十二叔化作的飞灰被冷风从排气口彻底抽干净了。
整个无菌室内除了空气中还残存的一丝极淡的焦糊味,干净得像是刚才那场惨烈的超度从未发生过。
谢珩整整在手术台前站了半个时辰。
他那高大精壮的身躯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化的麒麟雕像。
“看够了就给老娘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妨碍顾九消毒。”
姜宁一边撕下手上沾了黑色腐血的乳胶手套,随手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里,一边冷冷地斜了他一眼。
“本王没别的事……”
谢珩转过身,声音有些发干,那双平时极具侵略性的紫金色眼眸,此刻黯淡得像是一汪死水。
“没事就去把你的毛理干净。瞧瞧你现在这副德行,大半夜的,跟个流浪汉似的。”
姜宁嫌弃地指了指他那头因为雷毒反噬而有些打结的长发,还有身上那件被雷火烧得破破烂烂的白大褂。
【这狗男人平时不是挺臭屁的么?】
【怎么一遇到大康的事,就跟只被雨淋湿的落水狗一样?】
姜宁脚下却没停,直接越过谢珩,走出了手术室。
入夜。
青草坡的温度降得极快。
下午那场惨烈的大战将整片河滩犁了一遍,泥土里混合着黑血与火药的味道,在冷风里冻得邦邦硬。
远处,隐约能听到拓跋烈和赵将军整顿营地的吼声,还有兔人战士们搬运木料和矿石的嘈杂声。
青草坡最高的废墟顶上。
这里原本是飞船坠毁时留下的一段合金尾翼,现在成了整个基地视野最好的了望台。
冷风如刀。
谢珩一个人赤着脚坐在合金钢板的边缘。
他就穿了一件单薄的玄色单衣,风一吹,衣摆猎猎作响,长发在夜色里有些凌乱。
他手里捏着那枚大雍皇帝当年赐给他的摄政王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暗纹。
“啪嗒。”
一听冰镇的可口可乐,突然挨上了他有些温热的脸颊,冰得他身子微微一颤。
谢珩有些愕然地转过头。
只见姜宁换了一身宽松的现代灰色卫衣,不知何时爬了上来。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用锡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子,正冒着丝丝热气。
“宁宁……”谢珩喉咙动了动。
“叫什么叫,起开点,占老娘位置了。”
姜宁一脚踹在他坚实的大腿上,没好气地拍开他的膝盖,将那个锡纸包狠狠砸在两人中间。
“刺啦——”
锡纸被撕开。
里面,是十几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碳烤五花肉、两串烤大蒜,还有几个用微波炉热过、软乎乎的豆沙包。
最粗俗的炭火焦香,瞬间撕裂了这清冷高贵的夜色。
“看什么看?吃啊。”
姜宁熟练地用嘴咬开易拉罐的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可乐,发出一声极其舒爽的“哈”声。
“本王……不饿。”谢珩垂下眼睫。
“不饿就看着老娘吃。”
姜宁才不惯着他这封建贵族的臭脾气。
她伸手抓起一串五花肉,塞进嘴里,咬得油脂四溅。
“萧长宁,你少在这儿跟老娘装林黛玉。”
“你十六岁当代父从军的少年将军,二十二岁血染皇城当上摄政王,这双手染了不知多少人的血,本以为能护住萧家最后的血脉。”
“怎么,现在知道大康长公主是个疯子,你以前拼了命想护着的,原来全是一堆发臭的烂泥,你就觉得天塌了?”
“本王只是觉得……”
谢珩转过头,看着那空无一物的漆黑北方,声音在冷风里有些飘。
“我这十年,活得像个笑话。”
他有些自嘲地捏紧了手里的王令。
“大雍的人骂我是暴君,蓬莱的人说我是魔鬼,大康的旧部都觉得我身上流着罪人的血。”
“可到头来,十二叔告诉我,走吧,别回大康。”
“我一直想回的家,原来早就成了一片长满疯子和怪物的脏泥潭。”
“本王……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谢珩的眼尾,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猩红,那是力量即将再次失控的先兆。
“啪!”
一记不轻不重、带着油星子的脑崩儿,结结实实地弹在了他高挺的脑门上。
“哎哟!”
谢珩瞬间破功,捂着脑门,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姜宁。
“弹你大爷。”
姜宁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杏眼一横,指着他那张在月光下年轻俊美却满是死气的脸。
“萧长宁,老娘今儿把话撂这儿。”
“什么大康,什么大雍,在老娘眼里,连这盒烤五花肉的一根毛都比不上。”
“你今年也才二十六,正是能干体力活、给老娘当牛做马的年纪,少在老娘跟前摆出一副行将就木的死人相!”
姜宁伸手,粗鲁地扯住他那长满雷纹的右耳。
“大雍大康都没了,我们还能苟在青草坡。”
“你那十二叔让你走,不是让你在这儿跟个望夫石似的喝冷风,是让你特么的给老娘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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