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院落里，一个温柔贞静的妇人站在当院，向林素娘行礼问安。
许是对方的礼仪太过完美，林素娘的脚步都变得轻飘飘的，草草回了一礼。
她很明显地看到，妇人的眉头微微蹙了一瞬，心头不由一颤。
怎么？自己的礼仪又有哪里错了？
她忍不住拿眼云瞟梁嬷嬷，她这般行礼，可是梁嬷嬷手把手教的。
不过那位姑姑面上的异样一闪而逝，听了林素娘的要求后，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温声说道：
“夫人所要求的贵妇礼仪、管家理账，读书识字，对我来说并不是难事，我都可以教。”
这位离宫多年的“老宫女”姓颜名云娘，今年也有二十七八，原来曾在前皇帝的吴贵妃身边听用。
吴贵妃极得皇帝宠爱，为人嚣张跋扈，常常借着各种由头与皇后争个高下，就连民间都有些传闻。
后来到底是前皇后技高一筹，吴贵妃被打入冷宫，为了以示自己的“仁慈”，也为了彻底折断了吴贵妃的臂膀，她们这些人便被善心大发的皇后赏了恩典出了宫。
颜云娘用自己的积蓄买了这小院子，本也打算似其他姐妹那样寻了后宅的教养嬷嬷一职挣些银子以待终老，没想到这京中的权贵人家却嫌她不祥，而不愿相请。
她伺候的吴贵妃都被打入冷宫了，就算她被放出宫，又能证明什么？
证明她和吴贵妃不是一伙儿的？
没有一个人在意。
人们在意的，只是她服侍的主子被打入了冷宫，不吉利。
是以她也总是花着原来的存银，日常做些针线拿去外头铺子售卖，挣些嚼用，不敢乱花。
因为总受街痞骚扰，把自己的兄嫂一家接来同住。
可有句话说得好，“人心不足蛇吞象”。
兄嫂来住了些日子，知道了这院子是她一个人买的，便起了侵占的心思。
此时正在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听到外头有人过来请颜云娘去将军府做教养姑姑，兄嫂方才息了气焰。
往日只知道小姑在宫中待了许多年，可这家里平常过日子，宫里不宫里的话，自然不需要多提什么了。
不过似今日这般将军夫人来到家里，那可是不一样的。
颜云娘的兄嫂此刻正躲在正房，透过破了洞的窗纸往外小心谨慎地瞧。
颜云娘心思通透，敏锐察觉到了兄嫂的态度转变，对林素娘一行人的态度极为热络。
她本来也想，自己一辈子不打算成亲，若是兄嫂一家靠得住，等自己上了年纪，就指着侄子养老。
既叫他养老，这个小院子自然也就给了侄子。
没想到……
罢了，人心，不可直视也。
“只是我也有几个小小的条件，若是夫人能够允准，我颜云娘必无二话，定会尽心尽力，为夫人分忧。”
“颜姑姑有什么条件，但说无妨。”林素娘道。
“其一，我想与林夫人签下五年长约。”
林素娘在心里算了一回账，颔首道：“这个条件我同意。”
依着这位颜姑姑提出来的月例数额，光是薛霖给她的那些田庄铺子的出息，也尽够了。
“其二，我希望夫人在府中为我单置一处院子，使我逢年过节，也不用回家。”
这话一出，林素娘还未有反应，里头颜云娘的兄嫂便已经眉开眼笑，露出了牙花子。
“我就说吧，她一个不经世事的娇娘子，哪里算得过咱们？只等她把家伙事儿都搬到将军府里了，咱们就赶紧去官府过户，免得夜长梦多。”
只他们二人在屋里商议什么，颜云娘却是不知，此时的她，正向林素娘提起第三个条件。
“我去将军府应差，并非卖身进府，还请林夫人和薛将军莫要将我当成下人看待，呼之即来，招之即去……”
这话说出来，连颜云娘自己也忍不住红了脸。
似她这样的身份，被放出宫后，无法忍耐民间百姓生活的人不知凡己。
若是有王公贵胄的人家需要教养嬷嬷，更多的人会选择卖身入府，这样以后，只要栖身的人家不倒，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个荣养的地方。
颜云娘并非不愿寄身为奴，而是听说薛将军年轻得很，在战场之上杀敌勇武，才得此封赏高位。
这样的人家儿，必定根基简薄，又没有长辈从旁扶持，说不定哪天便被抄了家，见了阎王。
签五年的长约，可以令她五年生计无忧，还可以存些傍身银子，等自己快要出府时，便与林素娘求了，借他们的势把自己的院子夺回来。
这五年，就当他们给自己看房子了。
听了她这话，林素娘笑得眉眼弯弯，“哎呀，颜姑姑，你是没跟我打过交道，不知道我的为人。我一向最是和善不过的人。
至于将军，他就算在家，也是在外院儿书房待着，与咱们不相干的，姑姑不用怕他难为你。”
颜云娘方才想说，自己不是说笑的，便看见林素娘原地扭头转了一圈儿，将她这小院儿打量了一番，又手搭凉棚，往天上扫了一圈儿。
“既都说准了，姑姑便快些收拾东西吧，瞧瞧有什么需要咱们帮忙的，尽管说，别客气。
我瞧着这天儿云层渐厚，怕不是要下雨，咱们还是早些回府的好。”
林素娘回身上车，好像已同颜云娘说得准了，竟不需要再说旁的。
颜云娘张了张嘴，这位夫人，不说些场面话敲打一下自己吗？
这么简单定下之后，就准备走人了？
她这里兀自发呆，那边林素娘已经从车窗上勾出头来，歪着脑袋叫她。
“颜姑姑，可是需要人手？”
颜云娘忙道：“不，不需要，我东西不多，很快就好。”
坐回车里的林素娘得意洋洋，“还以为这位姑姑很难请，不过本夫人亲自出马，看来她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冯、梁两位嬷嬷陪着笑，“是了，夫人亲自来请，给足了这位姑姑颜面，她若还是不肯的话，便有些不识好歹了。”
“哎呀，也不能这么说。”林素娘笑道，“回头叫人家听见了，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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