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窦洵替泥朱选择，她不会让泥朱死。像她们这样连杀人都不会付出任何代价的大妖，只要在世上存在一日，就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注意到。
就连当年汉宫下令，如此彻底地从文书层面抹杀她们存在的痕迹，数十年后的陈沅手中尚且能存在一卷记下了古怪存在的手札，那今日之后，又有谁能够保证她们留不下丝毫被发现、被找到的痕迹？
窦洵和泥朱确实很强大，即便是现在让陈沅去思考，她都很难想到等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后，世上还能有什么人可以找到办法控制窦洵和泥朱中的任何一个。
可是窦洵知道，会有的。
或许今时今日不会有，可只要把时间放得够长，总会有的。人啊，女娲的造物，上苍的宠儿，只要给他们足够的人口和时间，她们几乎可以实现任何事。
窦洵觉得，自己还是死了安生一些。
“其实连一百年也不需要，这几个月，我很满足了。”窦洵轻轻拍了拍陈沅的肩膀，笑道，“虽然我今天叫你出来，是为了别的事，但我得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陈沅困惑：“让你明白了一件事？什么事？”
窦洵道：“在昨天，我见到了泥朱。”
陈沅并不意外。她们都知道，泥朱已经来了长安，而且很可能已经有所布置。窦洵的头颅就放在汉宫的沧池，窦洵猜得到，泥朱就同样可能得知，那泥朱不对沧池有所动作才叫奇怪。
“我昨天见到她的时候，跟她说了会儿话，虽然当时的状况有些复杂，但其实这么多年过去，能再真正地见到她一次，跟她面对面地说一会儿话，我觉得很高兴。”
陈沅并不知道当时具体的状况，所以还觉得窦洵的感受无可厚非，她和泥朱怎么说也是老相识，不管过去有什么恩恩怨怨，她们两个之间都有不可分割的共同之处，换到人身上，或许就像是同胞的两姊妹，即便之后反目成仇，血缘却是甩不开的。
所以陈沅此时还觉得，窦洵觉得高兴很正常。假如她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当窦洵见到泥朱的时候，泥朱究竟是什么样子、又做了什么……那陈沅肯定就不会这么以为了。
但此时窦洵并不在意那些，也并不会对陈沅提起。
“所以，我劝解了她，我希望她能放下自己一直以来的执念，不要去做那些错误的、会让她付出惨痛代价，又几乎不可能给她带来好处的事，我希望她可以离开这里，去做一只自由自在的妖怪，就像你想让我去做的那样。”
陈沅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她倒并不觉得这种期望本身有什么问题，只是泥朱未免太危险了，倘若泥朱真的要获得这种自由，那她还真要怀疑一下泥朱是否有可能安分守己。
泥朱跟窦洵，可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便在她这眉头一皱过后，窦洵却又道：“可是，今天和你聊了这两句，我觉得这是不对的。”
陈沅还没想明白窦洵到底是说什么不对，窦洵便已经自说自话一般地道：
“我如果要死，那一定要带她一起去死。”
陈沅一愣，她再看窦洵时，便见窦洵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无论是我还是泥朱，留在世上都太危险了，我都尚且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被利用，更何况是她呢？所以，如果我要死，她也一定要跟我一起死，而且，她要死在我前面。我要确定她再也不会活过来，然后才能去死。”
“……”
陈沅说不出话来，她神色古怪，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窦洵说出这句话后，像是因下定了这个决心而心情格外的不错，语气愈发轻松：
“刚才那些话，我都只跟你一个人说过，我现在要继续跟你说一些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事了。”
窦洵取出了那截她从泥朱身上取下的藤根。一条粗糙得有些狰狞的藤根，静静地躺在窦洵苍白的掌心，分明已经失去生机，却还带着一种呼之欲出的凶性。几乎是在看见这条藤根的一瞬间，陈沅就知道了这是什么。
被从真身上切割下来以后，还保持着这么浓烈的妖气，那就只能是属于泥朱的了。
窦洵道：“昨天晚上，我们在沧池里交了手，她受了伤，逃走了，我没有追上。但这条藤根是从她真身上取下，带着她本源妖力，只要有它，我就可以追踪到泥朱。”
无论泥朱有多么想要和自己的真身切割干净，她都无法改变这份本源的力量，窦洵正是为了找到她，才取下了她的藤根。
陈沅问道：“你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窦洵认真地看着陈沅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保护好自己。”
陈沅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窦洵接着道：“保护好你们自己。昨夜我和泥朱在沧池中打斗，有不少人都看见了，汉宫已被彻底惊动，今日之内长安就会戒严，我暂时还不知道泥朱逃去了哪里，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一定会在养伤之余，再犯下其他的凶案。”
“我要尽快找到她，阻止她。而吕益他们，也很可能要趁乱有所动作了。从今天开始，长安城会变得十分危险。我现在并不要求你们保护好这个城池，这不是你们的责任。”
“辛羡还是个孩子呢……卫桓他身体不好，薄望虽有几分道行，心性却太单纯，我想来想去，这些话对你说比较合适。”
“陈沅，虽然这样说听起来很不好，但我也真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窦洵定定地看着陈沅，陈沅觉得她的眼睛就像两口深井，黑沉沉，毫无情绪，几乎显得有些恐怖，显露出了一份妖的异感。
“所以你要保护好自己，如果可以的话，也保护好他们。”
陈沅不禁问道：“那你这次是又要自己去？”
陈沅本想说，如果窦洵还要单独行动，那这次至少把内丹带走。
却听窦洵道：“不，就是因为要让你们跟我一起去，我才这样嘱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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