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岫走到谢明夷门外的时候，他正在书桌旁将一份份已经理完的公务交给下面的人，略微蹙起的眉头里有些愁绪，做起事来却一点都不含糊，等到面前的人全都一个个离开了，他才抬起头来，看见了许云岫站在门边。
谢明夷脸上微妙的表情变了好几种，有些局促地先是敛了敛眉，竟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边像是有些无措，一本拿着的书被他放错了正反，谢明夷对视着许云岫抿了下嘴，他那皱起的眉心里全是化不开愁绪，却强颜对着许云岫笑了一下。
那笑得还有些难看。
许云岫心里叹了口气，上前走进了房里。
许云岫其实还没想好怎么说，哭哭啼啼那就太夸大其词了，可她心里的确是有些难过的，她都在想要不自己干脆向永定皇帝再演上一出死里逃生的戏码，然后再同谢明夷一起去做个相互扶持的同僚。
还是谢明夷先拉过了许云岫的手要说话，可他却是先低头呵了一口气，“手怎么这么凉？”
许云岫不仅手凉，额头还出了冷汗，她早就习惯了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撞得她不得安生，许云岫干巴巴道：“不妨事，师父还住在府里。”
谢明夷心里忽然有些揪心的疼，许云岫的病始终不好，他像捧着易碎的陶瓷，如今还得把这罐子放在自己看不着的地方。
谢明夷道：“等京城里的事情了了，我就早些回来。”
“每月得空了，我就写信给你，知冷知热，添衣加食，行事谨慎，不……”谢明夷仔细地想着，“不流连贪耍，忘食晚归，不与旁人厮混，挥霍无度……”
谢明夷太过认真，惹得许云岫笑了，“小公子像是家有悍妻，管你管得好生严格。”
“家妻管我倒是不严……”谢明夷给许云岫暖着手，往她指节上捏了一下，“但的确是有些凶了。”
许云岫昂着笑眼，“土匪窝里哪有不凶的，谢小将军莫不是后悔了？”
谢明夷故意地嘴角一落，“悔不当初。”
许云岫反驳之前，谢明夷轻声道：“后悔没早些把她娶回了家，给我做将军夫人。”
谢明夷的花言巧语一日比一日精进，竟给许云岫说得脸红心跳，直接连离别的愁绪也要冲淡了，许云岫咳了一声，“这不会也是钱嵩教你的吧？”
“不是。”谢明夷耳根子有些红，“这是我的心里话。”
“那好。”许云岫的手被谢明夷拉着，不得发挥，就用头去蹭了下谢明夷的耳朵，“我给你做将军夫人，但不说全部身家，谢将军，你可不能给我个空口白话。”
“唔……信物吗？”谢明夷想了会，握着许云岫的手探进自己的怀里。
摸上谢明夷的胸膛，许云岫被他这难得“白日宣淫”的举动吓了一跳，却在他手的指引下触摸到个坚硬的物什。
摸到这形状，许云岫忽地心脏猛跳了一下，一块月牙形的黑色石头系在绳上，握到了许云岫的手里。
“这虽是石头，但由我爹传下给我，上头刻的家训‘忠孝仁义’我怕你不喜欢，所以一直没有给你，可我谢家的传世之物，到我手里也就剩了这一个了。”谢明夷展开许云岫的手，和她一道看着这月牙形的石头吊坠，“幼时我一直戴着，直到……直到谢家出事，我取下来再也没给别人看过。”
月牙形的石头在眼前晃悠，许云岫忽然听到了耳边朦胧的水声，哗哗流淌的江水裹挟着她陷入黑暗，可在一片黑暗里，有一只手，把许云岫从奔腾的乱流里拉了出来。
许云岫溺水之际艰难地眨着眼，朦胧看见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幼孩赤裸着上身，胸口晃悠着个黑色的月牙，却是这个幼孩，将五六岁的许云岫从寒江里拉了上来。
那是从前她在西朝落水的回忆。
“从前怕你难过，谢明夷，我一直不敢跟你提及。”许云岫闭了下眼，“你从前……去过西朝。”
许云岫这话问了第三次了，那答案她心里其实已知，头一回没用疑问，只是算着当年的时间，正是谢家破落之时，那对谢明夷来讲，恐怕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谢明夷捏着那石头发了下愣，“我……好像去过的。”
“第一回离开京城，父亲同我说让我随师父外出游历，那一走……就是近十年，近十年没回过京城。”谢明夷的眼里眨过了漏出的悲伤，“后来我才知道，师父带我出去竟是避祸，甚至远走了次西朝。”
“只是我那时还小，回忆被后来得知真相的悲伤给冲淡了，如今不记得在西朝的机遇如何。”
谢明夷不记得了……许云岫温柔地看着他的脸，视线在他眼角下不明显的泪痣上停留了下，也对，那时谢明夷脸上还没有这粒痣，幼时悲痛，哪里还记得那么些回忆呢？
“小公子行善不求回报，幼时从江里把我捡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谢家的幼子，那石头摆在我眼前晃悠了十几年，谁知你都不记得了，但是没关系……”许云岫把遗憾都抛过脑后，一把把谢明夷抱过去了，“久别重逢的时候，就换了我来给你治伤，这世间的人生际遇，总归是因果相循。”
许云岫至今记得，她在那夜的烛火之下，见着有些眼熟的脸庞，她那于生死仇恨中浸润的生命忽地松动了片刻，在秋雨桂花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竟是在那一瞬，忽地生出了许多活下去的勇气。
漠然的许云岫在烛光中尝试着笑了许多次，才终于在那个十岁少年清醒的时候，带着笑意清脆问他：“小公子醒了？”
竟在三年之后，毫无瓜葛的两个人，又一次有了相逢。
“我救了你？”谢明夷诧异地回忆，可他带着歉意，“你落水那次，我的确不记得了。”
“那你可是亏了。”许云岫把脖子埋在谢明夷颈间，“只有我拥有六七岁的谢小公子。”
“胡说。”谢明夷温声道：“无论是谢砚修还是谢明夷，你有一整个的我。”
“过往，如今，来日，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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