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倒吸一口凉气。姑娘这是要布一个局，将昌盛行、黑水坞、守备府、州牧衙门四方全部算计进去！让他们在丙字七号仓这个点上，自己撞在一起！
“可……如何确保箱子准时落水？又如何让各方‘恰好’在同一时间赶到？”阿沅觉得此计虽妙，实行起来却千难万难，需对时机把握妙到毫巅，且要能调动多方势力。
苏念雪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灰色皮囊。皮囊入手沉重，内里似有流沙之声。
“此物名‘蚀铁砂’，乃海外异矿研磨而成，性极沉重，遇水则缓慢消融，释放出无色无味之气，可令绳索、铁链等物由内而外逐渐脆化，约莫一个时辰后，承重稍大便会断裂。”她声音平淡，仿佛在介绍寻常药材。
阿沅怔住，看着那灰色皮囊。她跟随姑娘多年，竟不知姑娘何时准备了这等奇物。
“至于时机……”苏念雪收起皮囊，“柳夫人的病，便是最好的‘时辰表’。她病在肺络，邪气深伏，明日午时行针，需以‘烧山火’手法强通手太阴肺经，引阳气驱阴寒。此法施针时，患者会体温骤升，面赤如火，咳喘加剧，状若濒危，持续约一刻钟。过后，邪气随汗而出，症状方得缓解。”
阿沅恍然：“姑娘是想利用为柳夫人行针的这段时间，制造不在场证明？同时，柳夫人行针时的异常反应，必会惊动赵府上下，赵别驾很可能被牵绊在府中，无法及时反应码头之事？而守备府、黑水坞那边，我们可设法制造些‘巧合’，让他们在那个时间点，‘恰好’得到消息？”
苏念雪颔首：“赵别驾被家事牵绊，反应稍迟，合情合理。守备府接到举报，按例需派兵查探，雷老虎是钱福走狗，必会抢先一步，意图掩盖。而陈枭那边……”
她顿了顿，看向阿沅：“哑姑给的‘百日醉’，可还有？”
阿沅从怀中取出那只小瓷瓶：“在此。”
“找机会，让黑水坞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喽啰，‘意外’得到一份密信，信中写明昌盛行丙字码头，子夜时分，有‘北边大货’入库，守备空虚。”苏念雪语气平静，“陈枭多疑，必会派人查探。若见守备府兵丁先至，仓内慌乱，以他性子，绝不会放过这‘黄雀在后’的机会。”
环环相扣，算尽人心。
阿沅只觉背脊微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姑娘的谋算，如精密的机括，将每个人的反应、每一步的可能，都计算在内。而这一切的起点，竟只是一次看似寻常的出诊。
“此事需周密准备，细节不容有失。”苏念雪将地图仔细折好，“昌盛行码头内部，需有人接应，确保‘蚀铁砂’能准确用在那批‘北边货物’的吊索上。此事，或可让老瘸子设法，他熟悉苦力，认识的人多。但需绝对小心，不可牵连于他。”
“奴婢明白。”
“黑水坞那边，散布消息要巧妙，务必让陈枭以为是昌盛行内部泄露，或守备府中他买通的眼线所传。”
“是。”
“至于守备府……”苏念雪眸光微冷，“举报信，就让虎子去送。找个街边顽童，给几文钱，让他塞进守备府后门门缝。信上字迹，用左手写，简短即可，不必多言。”
“那赵别驾处，关于疫病源头……”阿沅问。
“柳夫人行针后，我会‘无意间’提及，慈云庵荷塘之水恐已被污，源头或在上游码头货栈。赵别驾若问起，便说乃根据脉象、病症及近日所见病例推测。至于他信不信，查不查，如何查，便是他的事了。”苏念雪语气淡然。
阿沅默默记下，心中对姑娘的敬畏又深一层。借力打力，祸水东引，自身隐于幕后，却将各方势力皆化为棋子，这等心智手腕……
“去准备吧。”苏念雪看向窗外，日头渐高，西市的喧嚣更甚，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阳光下舒展着充满危险与机遇的爪牙。
“今夜子时，昌盛行丙字码头，我们去看一场好戏。”
“看看这西市的天，究竟会被谁先撕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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