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属下正要说此事，”账房先生连忙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略带调侃的笑容，“少年慕艾，卿二公子此番，是为了寻人。看那急切珍重的模样，画像上的姑娘年纪相当，容貌清丽，估计……是他不知从何处结识的心上人，不知怎的走散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说来也巧，楼主，这姑娘……您方才在雅间里，才刚见过。”
“嗯？”
知百家正在移动一枚木托的手指猛地一顿，终于转过身来，脸上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我才见过？”
他接过账房先生恭敬递过来的那张宣纸画像，就着室内明亮的烛光仔细看去。
纸张上，少女的眉眼清晰可见，虽然笔触略显青涩，却抓住了那份独特的灵动的神韵，正是方才站在司马南初身后，那个被称作“阿碧”、据说烧坏了脑子的侍女！
“嗬，竟然是她？”
知百家看着画像，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将那画像递还给账房先生，语气里充满了对年轻人折腾劲头的感慨。
“这些年轻人呐……精力真是旺盛，追姑娘都能追出这么大阵仗，从江南到洛阳，还找到我第一楼来了。”
他想象了一下卿子陵那跋扈小公子和司马南初那深不见底的男人之间因为这个小姑娘而可能存在的微妙联系，觉得颇为有趣。
“属下依照规矩，告诉他寻这等普通人需一月时间，报价十两金，他也爽快付了。”
账房先生补充道。
“嗯，回得不错。”
知百家摸了摸自己那两撇修剪得极为精致漂亮的小胡子，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虽然那司马南初今日说话多有遮掩，真假难辨……不过，”他回想起雅间里司马南初看似随意实则维护的姿态，以及那双深眸中偶尔掠过的、连主人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占有欲，嘴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笑容，“不过我瞧他那眼神，分明是对这捡来的小姑娘存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心思。”
他踱了一步，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也罢！既然这丫头脉象平平无奇，并非我猜测的那位神秘人物，那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正好送给我这位出手阔绰、未来价值不可限量的大主顾。”
“楼主的意思是……？”
账房先生微微躬身，等待明确的指示。
“一个月后，你就派人去回复卿家那小子，就说我们第一楼动用所有关系，查遍大江南北，也找不到关于这女子的任何踪迹。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然后，按规矩，双倍奉还他定金，算是赔礼。”
这样一来，既不得罪卿家，又暗中遂了司马南初的意。
账房先生心领神会，但又谨慎地问道：“那……此事可需要暗中知会南初公子一声？”
毕竟是要送人情，依照楼主向来不做亏本买卖的性子，总得让对方承情才好。
“暂时不必。”
知百家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显然有更紧要的事占据心神，“等我从东海那个龙潭虎穴回来之后，再与他分说。”
计议已定，知百家不再多言。
他迅速脱下身上那件象征身份的团花锦袍，换上一套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风尘仆仆的粗布江湖镖师装扮，用药物稍稍改变了肤色和面部细节，戴上斗笠。
不过片刻功夫，那位精明外露的天下第一楼楼主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武夫。
他从密室另一端的暗门悄然离开，身影迅速融入洛阳城繁华夜市的人群与夜色之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日头正烈，透过雕花窗棂晒得屋里暖洋洋，甚至有些燥热。
阿碧百无聊赖，整日里除了吃和睡，实在寻不到别的消遣。
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那面磨得光亮的菱花铜镜，拿着新得的一盒上等黛螺，小心翼翼地蘸了水，对着镜子里模糊的影象，一点一点地描画眉毛。
她初学这东西，手腕力道控制不好，手法又生涩，描描改改了小半个时辰，那两条眉毛还是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像两条笨拙的毛毛虫趴在脸上。
恰逢茉禾从她房门前经过，瞥见屋内情形，脚步立刻停住。
她倚着门框，双手抱胸，发出一声极轻蔑的嗤笑，声音又尖又细，像针一样扎人：“哟，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笨手笨脚地描画给谁看呢？哼，别以为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公子就真会多看你一眼，甚至痴心妄想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真是可笑至极！”
阿碧捏着黛笔的手猛地一抖，差点画到眼皮上去。
她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有些无措地放下笔，脸颊微微发烫。
但看到茉禾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一股无名火又“噌”地冒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扬起下巴，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回敬道：“公子娶不娶我，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他肯定不会娶你！再说了，我房间里这些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珠钗首饰，可都是公子亲自赏的，总不能放在这儿白白沾灰吧？若是茉禾姐姐自己没有，瞧着心痒，我倒是可以大发慈悲分你几样，左右我也用不完，堆着也是堆着。”
“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
茉禾被戳到痛处，柳眉瞬间倒竖，几步跨进房里，指尖几乎要戳到阿碧鼻子上，“别以为公子最近对你稍微和颜悦色些，你就真能蹬鼻子上脸，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呵，你这些破烂玩意儿，我多得是，才不稀罕！我告诉你，我自幼便跟在公子身边伺候，这十几年的情分，哪里是你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野丫头能比的？即便公子将来不娶我，我也能名正言顺地服侍公子一辈子！倒是你——”
她冷笑一声，眼神恶毒，“等公子对你那点新鲜劲儿过去了，我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到时候，你就等着被发配到红袖招，去那里‘风光’接客吧！”
说罢，她像是赢得了什么胜利般，高傲地一甩袖子，带着满身的怒气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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