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瓯江的晨雾尚未散尽，一阵急促而虚浮的脚步声打破了治所清晨的宁静。猗顿甚至来不及等侍卫通传，便带着一身江风的湿冷和难以抑制的激动，几乎是闯入了欧阳远的书房。
“主公！回来了！他们回来了！”猗顿的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嘶哑，眼眶深陷却目光灼灼，显然是彻夜未眠。
欧阳远正在批阅关于新垦区水利工程的竹简，闻声笔锋一顿，一滴墨汁在简上洇开。他缓缓放下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已久的亮光：“南下的商队？”
“正是！舟侨将军麾下的快艇在江口发现他们的帆影，现已护送入港！船……船体多有破损，人也折了三个，但……但东西带回来了！”猗顿语速极快，双手比划着。
欧阳远霍然起身：“走！去看看！”
码头比平日戒备森严了许多。一艘明显经历过风浪摧残的中型海船静静停靠在最僻静的泊位，船身上布满修补的痕迹，桅杆上的帆破破烂烂，诉说着一路的艰险。数十名船员正被搀扶着陆续下船，他们个个面色黧黑，衣衫褴褛，许多人身带伤疤，眼神中交织着极度的疲惫和一种使命达成的释然。空气中弥漫着海水、汗水和草药的混合气味。
商队首领名叫乌鲮，是个精悍的越人后裔，常年在海上奔波，脸上刻满了风霜。此刻他见到欧阳远亲至，挣扎着想行礼，却被欧阳远一把扶住。
“辛苦诸位壮士！一路艰险，东瓯铭记于心！”欧阳远的目光扫过这些如同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船员，语气诚挚而沉重。
乌鲮嘴唇干裂，声音沙哑：“主公……幸不辱命。船过闽越，遇风浪搁浅，折了兄弟……后绕行南海，历疠瘴，又损两人……终至交趾之地（今越南北部），多方打探，重金求得此物。”他转身，指向船上几个被小心翼翼抬下来的、用油布严密包裹的陶瓮。那陶瓮口部用泥封得死死的，泥上还按着特殊印记。
“稻种……都在里面？”欧阳远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按主公吩咐，寻那粒小、无芒、生长期短、耐旱的稻种。此稻在交趾被称为‘快熟谷’，一年可收两季，即便在坡地旱田也能生长。我等购得数百斤，一路之上，唯恐其受潮霉变或受热坏死，皆藏于底舱阴凉处，以混合草木灰的陶瓮密封，每日派人查看瓮身是否渗水。纵是船将倾覆，弟兄们也是先护此瓮！”乌鲮的话语简单，却透着一股惨烈的忠诚。
欧阳远心中震动。他深知在这个时代，远洋航行意味着什么。这些船员是用生命为东瓯带回了未来的希望。“厚葬殉难勇士，抚恤其家眷三倍！所有生还者，重赏！乌鲮，擢升水师营尉，赐金百斤！”他当即下令。
陶瓮被迅速而平稳地运往早已准备好的、干燥通风的仓廪。在欧阳远、猗顿以及闻讯赶来的老稷官注视下，工匠小心地敲开瓮口的泥封，揭开覆盖的油布和一层干草。顿时，一股草木灰和谷物特有的气味散发出来。瓮内，金黄色的稻粒与灰黑色的草木灰混合着，颗粒果然比东瓯本地的稻种要细长瘦小，而且没有芒刺。
老稷官抓起一把，在掌心仔细捻看，又放进嘴里用牙齿轻轻一嗑，眯着眼感受其硬度。“主公，此稻种颗粒坚实，胚芽完好者居多，保存得法，损耗应不过一二成。”老匠人的声音带着专业的肯定。
欧阳远也亲手捧起一捧稻种，冰凉的颗粒从指缝间滑落。他的心情远比表面看起来激动。占城稻！或者说，是这个时代、这个地域类似占城稻特性的早熟、耐旱稻种！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战略性作物！它意味着可以在水利条件不佳的丘陵地带扩展耕地，意味着有可能实现一年两熟，意味着粮食产量和抗灾能力的飞跃！
“即刻挑选最饱满、最完好的种子，进行浸种催芽！”欧阳远压下心潮，下令道，“在城北划出五十亩上等水田，作为‘隔离试验田’，四周开挖深沟，严禁无关人等靠近。此田耕作，由老稷官你亲自负责，选派最可靠的农人，一切规程，按《农政令》最严格标准执行，但与寻常稻田分开管理，详细记录每一环节！”
“隔离试验田？”老稷官对这个新词有些不解。
“便是将此稻与本地稻隔开种植，以防其携带未知病害虫害传入我境，也便于观察其纯正习性。”欧阳远解释道。这个超越时代的生物安全意识，让老稷官似懂非懂，但主公的指令必须严格执行。
接下来的日子，城北那片被深沟环绕的试验田成了东瓯的最高机密之一。土地被精心耕作，施足了底肥。浸种、育苗的过程，欧阳远几乎每日必到，亲自观察稻种的发芽率、秧苗的长势。当嫩绿的秧苗被小心翼翼地移栽到大田里后，记录工作更是细致入微：每日气温、水温、秧苗高度、分蘖情况、叶片颜色……皆有专人记录在案。
与周边本地稻田相比，这种被欧阳远暂时命名为“嘉禾”的新稻种，展现出了惊人的特性。其秧苗显得更为纤细，但生命力顽强，返青快，分蘖能力也丝毫不弱。更关键的是，随着夏季来临，雨水稍减时，本地稻种已开始显现需水迹象，而“嘉禾”却依旧青翠挺立，显示出其耐旱的本色。
老稷官和农人们看着“嘉禾”一天天长高、抽穗，无不啧啧称奇。那稻穗虽然不如本地稻种肥大，但却异常整齐，灌浆速度也明显更快。“主公，此稻……怕是真的能早熟一个月不止！”老稷官激动地向欧阳远汇报。
希望，如同田间的稻花，在这片被精心呵护的土地上悄然绽放。欧阳远站在试验田的田埂上，望着那片长势喜人、预示着革命性未来的“嘉禾”，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这不仅仅是一种新作物，更是东瓯走向强盛的一块关键基石。南舟带回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嘉禾”，是照亮未来的希望之光。
第四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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