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咸腥气，吹得姬亿元和霞浑身发僵。翅膀被铁环锁在头顶，皮肉被倒刺剐得溃烂，混着干透的海水，结出一片片粗糙的盐痂。两人赤身蜷在泥地里，原本鲜亮的羽毛被泥沙、血污糊得发黑结块，远远望去，只像两具被丢弃的、干瘪扭曲的破烂，哪里还能看出半分原本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车轮碾过沙砾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是两个少年，推着一辆锈迹斑斑的板车，板车边缘挂着几张破网，车斗里铺着厚厚的海草，堆着十几条肚皮翻白的咸鱼，腥臭味浓得呛人。他们是岛上的渔民，刚收网回来，本想沿着密林边缘捡些枯枝，却一眼瞥见了泥地里的两人。
“哎，你看那是什么？”一个少年拽了拽同伴的胳膊，指着姬亿元和霞，眉头皱得紧紧的。
另一个少年眯着眼打量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看着不像鱼，也不像岛上的野鸟……怪模怪样的，怕是海里冲上来的稀罕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都生出了几分好奇。他们将板车停在路边，快步走到两人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姬亿元的翅膀。触手是硬邦邦的铁环和粗糙结块的羽毛，还有一股咸腥混着血腥的怪味。
“这玩意儿还活着呢，你看它还在动。”一个少年惊呼出声，指着姬亿元微微颤抖的指尖。
“捡回去吧！”另一个少年立刻拍板，“带回家洗干净了研究研究，说不定是什么没见过的海货，或者是岛上独有的东西。”
说干就干，两个少年撸起袖子，一人一边，小心地避开那些狰狞的铁环和伤口，卯足了劲将姬亿元和霞从泥地里拖了出来。两人早已被折磨得浑身脱力，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少年们摆弄，被硬生生扔进了板车的咸鱼堆里。
刚一落进车斗，浓重的腥臭便扑面而来，咸鱼身上黏腻的汁液沾了两人满身，和身上的盐痂、血污混在一起，更添了几分狼狈。硬邦邦的鱼身硌着他们溃烂的皮肉，疼得两人倒抽一口冷气，却只能死死咬着牙，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少年们看了看车斗里的两人，又看了看那堆咸鱼，觉得这样还不够稳妥，干脆扯过车上的破渔网，将两人和咸鱼缠在一起，牢牢捆住，防止半路上掉下去。
做完这一切，两个少年推着板车，吱呀作响的车轮碾过沙滩，朝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走去。板车颠簸着，咸鱼的腥臭味一波波涌来，姬亿元和霞闭着眼，听着少年们兴奋的讨论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们不知道自己将要被带往何处，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又一场噩梦，还是一丝渺茫的生机。只知道车轮滚过的每一寸路，都像是踩在他们破碎的骨头上，疼得钻心。
板车吱呀作响地晃进村落，两个少年的争论声就没停过，一声高过一声，惊飞了路边矮墙上的几只雀鸟。
“明明是我先看见的，该拉回我家！”一个少年拽着车把手，脸憋得通红，另一个立刻反驳：“要不是我帮着抬，你一个人能把这俩东西弄上车？当然得归我！”两人各不相让，拽着板车往相反的方向扯，车斗里的咸鱼被颠得东倒西歪，腥臭的汁液溅了姬亿元和霞满身。他们蜷缩在鱼堆里，听着少年们的争吵，只觉得头晕目眩，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争执到最后，力气大些的少年一把甩开同伴的手，得意地扬着下巴：“比摔跤你输了，这俩东西归我！”说着便卯足了劲，推着板车往自家院子跑。输了的少年气得直跺脚，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后啐了一口，悻悻地走了。
进了院子，少年将板车往墙角一撂，扯掉捆着两人和咸鱼的破网，捏着鼻子皱着眉：“臭死了，先洗洗再说，不然根本看不出是啥。”他拖着两人踉踉跄跄地进了狭小的淋浴间，随手将两人推到瓷砖地上，拧开了水龙头。
冰凉的水流“哗”地一下冲下来，力道又急又猛，瞬间浇透了两人的身体。沙砾、血痂、干涸的盐渍被水流冲开，顺着瓷砖缝往下淌，原本结块粘连的羽毛渐渐舒展，露出底下被磨得通红的皮肉。少年举着水龙头，里里外外冲了好几遍，直到水流不再浑浊，才伸手拽了拽姬亿元头顶凌乱的羽毛。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水流顺着姬亿元的脖颈往下淌，冲洗开额前的绒毛，一点殷红的凸起露了出来。少年瞪大了眼睛，伸手又抹了抹旁边霞的头顶，那同样的殷红，正湿漉漉地贴在皮肤表面——那是两片小小的、却鲜红得刺眼的鸡冠。
少年手里的水龙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流溅了他一裤腿，他却浑然不觉，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晌才爆发出一声惊呼：“我操！这不是什么海货，居然是人！”
淋浴间里的水流还在哗哗作响，姬亿元和霞微微睁开眼，看着少年震惊的模样，干裂的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被当成破烂、当成海货这么久，终于有人认出，他们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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