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二个队正。”
“三十个押粮官。”
“白死了。”
苏清河看向马车远去的方向。
泥泞的官道上。
只留下深深的车辙。
和几具被撞倒的民夫尸体。
“他认得我?”
“应该不认得。”
陈主簿摇头。
“但他认得‘记室’这身皮。”
“苏记室。”
“听我一句。”
“离他远点。”
“这人……”
“邪性。”
邪性。
苏清河又听到这个词。
“怎么邪性?”
“说不清。”
陈主簿皱眉。
“就是感觉。”
“他看人的眼神。”
“不像看人。”
“像看……”
“粮。”
粮。
苏清河心中一凛。
“什么意思?”
“就是……”
陈主簿挠挠头。
“我也说不清。”
“反正去年跟他运粮的老兄弟都说。”
“刘将军算粮。”
“算得特别准。”
“多少人。”
“吃多少粮。”
“走多少路。”
“耗多少。”
“他能算到小数点后三位。”
“一粒不多。”
“一粒不少。”
“这不是好事吗?”
“好什么呀。”
陈主簿苦笑。
“粮是算准了。”
“人……”
“没算准。”
“去年走到辽东。”
“民夫死了一半。”
“押运的兵。”
“也死了三成。”
“可粮……”
“一粒没少。”
苏清河明白了。
“他算的‘耗’,是把人耗死?”
“嘘——”
陈主簿忙摆手。
“我可没说。”
“您也千万别往外说。”
“要掉脑袋的。”
正说着。
前方传来号角。
“停——!”
“就地扎营——!”
天还没黑。
怎么就扎营了?
苏清河抬头看天。
日头西斜。
但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怎么回事?”
他问。
“不知道。”
陈主簿也纳闷。
“我去问问。”
他催马往前去了。
苏清河下了马。
牵着缰绳。
走到路边。
找块还算干的石头坐下。
从怀里掏出干粮。
一块硬饼。
掰了一半。
另一半包好。
塞回怀里。
就着水囊里的凉水。
慢慢啃。
饼很硬。
像啃木头。
得含在嘴里。
慢慢化。
才能咽下去。
旁边有个民夫。
也在啃饼。
但他没水。
干咽。
噎得直翻白眼。
苏清河把水囊递过去。
“喝点。”
民夫愣了下。
看看他身上的官服。
不敢接。
“喝吧。”
苏清河又说了一遍。
民夫这才接过。
小心抿了一口。
“谢……谢大人。”
声音沙哑。
像破风箱。
“哪的人?”
苏清河问。
“陇西的。”
“走了多久了?”
“一个半月了。”
民夫低头。
“从家里出来。”
“走了一个半月。”
“还没到辽东。”
苏清河算了算。
陇西到洛阳。
再到辽东。
三千里。
一个半月。
每天走六十里。
不慢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婆。”
“两个娃。”
“一个五岁。”
“一个三岁。”
民夫说着。
眼圈红了。
“走的时候。”
“小的一直哭。”
“大的拉着我裤腿。”
“说爹,早点回来。”
苏清河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早点回来?
回得来吗?
看看这白骨官道。
看看这泥泞。
看看这天气。
能走到辽东的。
一半。
能活着回去的。
又有多少?
“大人。”
民夫小心翼翼地问。
“辽东……远吗?”
“远。”
“冷吗?”
“冷。”
“比陇西还冷?”
“嗯。”
苏清河点头。
“比陇西冷十倍。”
民夫不说话了。
低着头。
继续啃饼。
但手在抖。
“你叫什么名字?”
苏清河问。
“赵……赵大牛。”
苏清河一愣。
赵大牛。
名册上有这个名字。
“陇西狄道人?”
“是……是。”
赵大牛抬头。
“大人怎么知道?”
“我看了名册。”
苏清河顿了顿。
“名册上说……”
“你死了。”
“冻死的。”
赵大牛手里的饼掉了。
“我……我没死啊。”
“我知道。”
苏清河看着他。
“但名册上。”
“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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