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我们这群疯子。”
“最后……能闹出什么动静。”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铜匣。
巴掌大。
“这里面。”
“是我在辽东,录下的东西。”
“风声,马嘶,人嚎,箭啸……”
“还有……”
他顿了顿。
“同袍临死前的咒骂。”
“对家的念叨。”
“对皇帝的……诅咒。”
“我用战死弟兄的箭簇。”
“磨成刻针。”
“在铜箔上,一点一点刻下来。”
“花了三年。”
“然后做成这‘留声铜匣’。”
“石敢帮我改的机关。”
“上紧发条,就能响。”
“声音不大。”
“但配上墨竹先生的‘扩音铜管’……”
“足够让瑶光境里的每一个人。”
“听个清清楚楚。”
他将铜匣递给苏清河。
苏清河小心接过。
沉甸甸的。
冰凉的铜壳。
上面有磨损的痕迹。
还有……暗红色的锈。
是血吗?
苏清河不敢问。
“要……听听吗?”
李元问。
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期待?
还是……痛苦?
苏清河犹豫了。
他知道。
一旦听了。
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听。”
墨竹说。
“苏录事,你该听。”
“这是……我们最后一场戏的,背景音。”
苏清河深吸一口气。
手指,按在铜匣侧面的机括上。
轻轻一拨。
“咔哒。”
发条转动的声音。
细微。
然后——
风声。
呜咽的风。
卷着砂砾,拍打在什么上。
噗噗作响。
马嘶。
凄厉的,痛苦的。
伴随着沉重的倒地声。
人嚎。
不是喊杀。
是惨叫。
是绝望的哭喊。
“娘——!”
“疼啊——!”
“救我——!”
箭啸。
“咻——噗!”
利物入肉的声音。
闷响。
还有……
咒骂。
“狗皇帝……穷兵黩武……”
“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家……回不去了……”
声音混杂。
重叠。
时远时近。
仿佛置身战场。
修罗场。
苏清河脸色发白。
手在抖。
他想关掉。
但手指僵住了。
“够了。”
玉真轻声说。
伸手,按下机括。
声音戛然而止。
密室重归寂静。
但那些声音。
仿佛还在空气里回荡。
“这就是……”
苏清河声音发颤。
“辽东?”
“一部分。”
李元收回铜匣。
小心地揣回怀里。
“最‘温和’的一部分。”
“真正的……”
他摇摇头。
不再说下去。
那只独眼里。
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苏清河坐回石凳。
冷汗,湿透了内衫。
他看着眼前四人。
墨竹,玉真,沈文韶,李元。
一个前朝遗族。
一个没落士族之女。
一个老典簿。
一个残疾老兵。
他们用镜片,用铜管,用香料,用衣料,用声音……
编织一张大网。
要去网住那条……
最大的龙。
“现在你明白了?”
墨竹问。
“我们的‘幻术’。”
“不是戏法。”
“是武器。”
“是我们唯一能拿起的武器。”
“去对抗这个……”
“更大的幻术。”
他指向头顶。
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土层。
看到上面。
那个金碧辉煌、醉生梦死的西苑。
苏清河点头。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幻真社”。
以幻求真。
以假乱真。
最终……
要用这“假”。
刺破那“真”。
不。
是刺破那更庞大的、更精致的、更吃人的……
“假”。
“三日后。”
墨竹最后说。
“瑶光境,子时。”
“戏,准时开场。”
“苏录事……”
“请,拭目以待。”
苏清河起身。
对着四人。
深深一揖。
“诸位……”
“珍重。”
他转身。
走向石阶。
这一次。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
有些人。
有些事。
一旦记住。
就再也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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