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苏清河终于起身,吹熄了灯。他在黑暗中静立片刻,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他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窄袖衣裤,外罩一件同样颜色的半旧披风。将古巫玉佩贴身戴好,“安神玉佩”也未取下——既是可能的监视,必要时或可成为某种“护身符”或迷惑手段。青铜罗盘与辟邪木符依旧留在廨舍。他带上了那枚青玉莲花盏,用软布仔细包好,塞入怀中暗袋。短锥插在腰间。又备了火折、少量药粉、以及一截特制的、内藏细钩的绳索。
他没有告诉小豆子,只说自己夜间需巡视苑中几处库房,可能晚归。子时将近,他悄然推开廨舍后窗,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融入西苑浓稠的黑暗之中。
“摘星楼”位于西苑西北角,靠近宫墙,是大业初年建造西苑时最早修建的几处高台之一,据说本欲用以“夜观天象,沟通仙凡”。然楼成不久,便有“匠作不祥,有星坠于其巅”的流言,加之位置偏远,杨广新鲜劲过后便将其废弃,多年未曾修缮,如今只剩残垣断壁,荒草丛生,白日也少有人至,夜晚更是鬼蜮一般。
苏清河对路径早已熟记于心。他避开主道与有灯火处,专挑花木阴影、假山夹缝、甚至攀爬一段矮墙,在迷宫般的西苑中曲折前行。夜风带来远处宴饮的喧嚣,更衬得他所经之处的死寂。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花香、炭暖与奢靡的气息依旧,但越靠近西北角,便越是稀薄,渐渐被荒草泥土的涩味、以及建筑物久无人居的阴冷霉气所取代。
终于,穿过一片荒废的芍药圃,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在夜色中如同狰狞巨兽骨架般的黑影,矗立在荒野之中。正是“摘星楼”废墟。
月光被薄云遮掩,星光稀疏。废墟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而庞大,能看出原本高耸的基座与部分未完全坍塌的楼体骨架,但门窗早已不见,只剩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缺口,如同巨兽择人而噬的眼眶与口鼻。残垣断壁上爬满了枯藤与野草,在夜风中发出悉悉索索的、仿佛呜咽的声响。四周空旷,唯有夜枭偶尔一声凄厉的啼叫,划破死寂。
果然是个绝佳的、进行不可告人之会的地点。
苏清河没有立刻靠近。他伏在废墟外围一堵半塌的矮墙后,屏息凝神,仔细倾听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除了风声、草声、虫声,并无其他异响。他也没有感觉到明显的、被监视或埋伏的迹象——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莲花盏,握在手中。微凉的玉质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然后,他站起身,从矮墙后走出,朝着废墟中心,那片最黑暗、似乎也是原本楼体正厅所在的位置,缓步而去。
脚下是破碎的砖石与荒草,每一步都需小心。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照亮前方残破的汉白玉台阶与倾倒的巨大石柱。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狐仙”异香同源、却更加陈旧晦涩的气味。
他踏上台阶,走入那巨大的、没有屋顶的“厅堂”。里面空旷得可怕,只有几根需数人合抱的、布满裂纹与污迹的巨柱撑着残存的部分楼板,在地上投下扭曲的阴影。中央地面似乎曾有一个巨大的、如今已碎裂的星象图案镶嵌,但此刻只剩满地狼藉。
苏清河站定,环顾四周。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将他吞没。他握紧了手中的玉盏,掌心微微出汗。
“苏录事,果然来了。”
一个清冷、平静、听不出喜怒的女子声音,忽然自他身后一根巨柱的阴影中响起。
不是“玉真”的声音。比“玉真”更低沉,更苍老,也更……疲惫。
苏清河心中一震,缓缓转过身。
只见从那巨柱之后,悄无声息地,转出三个人来。
当先一人,是“玉真”。她依旧一身素衣,面容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唯有一双眸子,映着极其微弱的星光,沉静如古井,无波无澜。
她身侧稍后,是一位身形瘦高、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戴竹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的老者。老者目光锐利如电,即使在黑暗中,也仿佛能穿透人心,手中拄着一根非金非木的黑色手杖。
而最后一人,则让苏清河瞳孔骤缩。
那是一位身着半旧青色官袍、身形佝偻、面容熟悉的老者——正是典籍司的典簿,沈文韶!此刻,他脸上再无为故纸堆蒙尘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悲苦、决绝,以及一丝看到苏清河后的、复杂的释然。
狐踪指引,终至此地。黑暗中,三方会面,帷幕将启。
喜欢隋唐诡事辑录请大家收藏:(www.qbxsw.com)隋唐诡事辑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