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两天,待到西苑表面的紧张气氛因一无所获的搜查而略微松弛,宫中注意力似乎又转向筹备新的饮宴(似乎是为了冲淡“不愉快”的记忆)时,才再次前往丹霞局。这一次,他带上了“正当理由”——核对一批春季需大量使用的“驱虫防疫香药”的存量与领用账目,这是录事分内的职责。
丹霞局依旧笼罩在浓郁复杂的药香之中。老药工杜衡见他来,依旧客气中带着疏离。苏清河一边核对着账册,一边貌似无意地提起:
“杜老,这‘驱虫防疫’的方子,年年用,效用似乎不如从前了?可是虫豸也有了耐性?”他指着账册上一种标注为“百部雄黄散”的药材,“此物用量甚大,气味也冲,不知可否加入些清凉宁神的配料,中和一二?也免得各殿阁娘娘、贵人们嫌气味不佳。”
杜衡耷拉着眼皮,慢吞吞道:“录事有所不知,这驱虫防疫,首重效力。气味冲些,方能驱避。若加入太多宁神香料,只怕药力散了,反而不美。宫中旧例如此,不好轻易改动。”
“也是。”苏清河点头,话锋一转,“说到宁神香料,前几日迎仙台那边……唉,着实受了些惊吓。听说陛下赐了张才人特制的‘宁心定魂香’,效用非凡。不知咱们局里,可还有类似的、安神效果上佳的香药?近日苑中人心浮动,下官也想备上一些,分与芳林苑同僚,聊作安抚。” 他语气诚恳,理由充分。
杜衡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了苏清河一眼,道:“‘宁心定魂香’那是御用之物,用料讲究,炼制不易,存量不多,非有特旨不得动用。寻常安神香药倒是有,如‘百合安息香’、‘合欢定志散’之类,效用尚可,录事若需要,可按例领取。”
“如此甚好。”苏清河面露喜色,接着仿佛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杜老,前夜迎仙台混乱,下官见有紫黑色烟尘弥漫,气味……颇为奇特,似香非香,似药非药,闻之令人头目晕眩。不知那是何物?可会对人体有害?事后清扫,可需特别注意?”
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他紧盯着杜衡的反应。
杜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上皱纹更深,沉默片刻,才哑声道:“那等污秽之物,老朽未曾亲见,不敢妄言。不过……但凡烟尘刺目呛喉,总非好事。事后清扫,多用清水泼洒,通风换气便是。至于具体何物……”他摇了摇头,“宫禁之事,非老朽所能知。录事还是……莫要多问为好。”
他在回避,而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苏清河心中了然,不再追问,转而道:“杜老说的是。是下官多虑了。那便请杜老将‘百合安息香’与‘合欢定志散’各取一些,下官登记领用。”
趁着杜衡转身去取药的间隙,苏清河的目光快速扫过药柜、工作台、以及一旁堆放杂物的角落。他的目光,忽然被墙角一个半开的、不起眼的藤编药篓吸引。篓中似乎装着些修剪下来的、干枯的植物根茎与枝叶,像是处理药材后的废料。但在那些灰褐色的废料中,他瞥见了几片边缘焦黑、形态特殊的窄长叶片,以及一小截暗红色、仿佛被火燎过的细藤。
那叶片……似乎是南天竹的变种?那细藤……难道是“血竭藤”的残段?这两样东西,都与“血竭松脂”的原料或伴生植物有关!而且,它们并非自然枯败,边缘有明显的烧灼或腐蚀痕迹,很可能是处理某种特殊药物时留下的残渣!
苏清河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强作镇定,目光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就在这时,丹霞局内间通往深处库房的小门帘一掀,一个身着低等宦官服饰、面色苍白、眼神有些呆滞的年轻宦官,端着一个小铜盆走了出来,盆中似乎是清洗工具的污水。他低着头,匆匆从苏清河身边走过,将污水倒入院角的阴沟。
就在这宦官经过的瞬间,苏清河闻到了一股极其淡薄的、混杂着硫磺、焦苦与一丝奇异甜腥的气味,与他收集的药粉残渣气味,有五六分相似!而且,这宦官走过时,袍袖下摆处,似乎沾着几点不起眼的暗紫色污渍。
这宦官……很可能接触过,甚至参与处理过那些制造迷幻烟尘的药物原料!
苏清河不动声色,记下了这宦官的形貌特征。恰好杜衡取了香药回来,他登记画押,道谢离开。走出丹霞局,他没有立刻回芳林苑,而是绕了一段路,似乎随意散步,实则观察着丹霞局周边的路径与建筑。他发现,丹霞局后墙外,有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狭窄夹道,夹道尽头似乎连着西苑处理污水、清运垃圾的偏门方向。而那年轻宦官倾倒污水的阴沟,也正流向那边。
他正思忖间,忽见两名身着内侍省服饰的宦官,引着一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气质沉静,年约四旬的官员,从另一条路匆匆走来,径直进了丹霞局。苏清河隐约听到引路的宦官称那官员为“沈司药”。
沈司药?丹霞局的主管官员之一?也姓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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