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更像是一个有组织的、具备相当文化素养的群体,在以这种极其隐秘、却又极具传播力和心理冲击力的方式,进行着某种“创作”与“散布”。他们的目的,显然不仅仅是制造“狐仙”传说以娱上,而是有意识地将批判的锋芒,包裹在“仙迹”的外衣下,投向这座宫廷最浮华、也最脆弱的“仙境”内部,试图在宫女、宦官、乃至可能接触到这些诗句的低级官吏心中,投下怀疑与不安的种子。
这是一种极其聪明,也极其危险的反抗。它利用了帝王对“祥瑞”、“仙踪”的喜好与暧昧态度,利用了宫廷信息传播的独特渠道与对“怪谈”的好奇,更利用了这些精美诗句本身易于记诵、易于私下传抄的特性。它不像檄文那样直接,却如附骨之疽,更难以追查根底。
苏清河的调查,开始有意识地向两个方向倾斜:一是西苑内与“文墨”、“方技”、“奇巧”相关的机构与人。他利用核验账目之便,开始接触“典籍司”(掌管苑中藏书、书画)、“丹霞局”(合药、炼丹、制香)、“天工坊”(负责精巧器玩、灯烛、盆景制作)的吏员与匠役。他问得迂回,多以“核对用料”、“请教雅玩”为名,观察他们的谈吐、神色,留意是否有异常。
二是留意那些对“谶诗”反应特殊的人。除了普遍的惊惧与私下流传的兴奋,苏清河注意到,有极少数年长的、沉默的宫女或宦官,在偶然听到或看到某句特定的诗时,眼中会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深切的悲哀、了然,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共鸣。他们往往立刻避开话题,或装作茫然不知。这些人,很可能经历过更多,对诗中暗指的现实,有切肤之痛。
这日午后,苏清河正在芳林苑廨舍中,对着窗外海棠,暗自梳理近日所得。小豆子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茶水,又磨蹭着不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事?”苏清河看了他一眼。
小豆子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脸上带着压抑的兴奋与紧张:“苏录事,小的……小的今日听到个新鲜事儿!跟那‘狐仙’诗有关!”
“哦?说来听听。”苏清河放下手中一卷无关紧要的账册。
“是‘拾翠殿’那边,伺候张才人的一个同乡姐妹偷偷告诉小的。”小豆子眼珠转了转,“说昨儿夜里,张才人临睡前对镜卸妆,用的那面心爱的、陛下赏的双鸾衔花嵌宝菱花镜,镜子里……镜子里突然就映出字来了!不是银粉,是红光!一闪一闪的,把张才人吓得当场晕了过去!殿里值夜的都看见了,那红光字就几句话,一会儿就没了。听说……听说写的是什么‘星斗移,帝车侧,血沃荒原春草赤。’ 还有……还有什么‘琼枝折,瑶台仄,明年谁泣陵前柏?’ 听着可比以前的吓人多了!”
星斗移,帝车侧?血沃荒原?琼枝折,瑶台仄?陵前柏?苏清河心中一凛。这几句的隐喻更为直接大胆!“帝车”指帝王,“星斗移”暗喻政局动荡或天命转移?“血沃荒原”显然指征辽战场的惨烈伤亡。“琼枝”、“瑶台”指宫廷、宠妃或皇子?“陵前柏”更是直指帝王陵寝,不祥至极!而且,这次不再是飘渺的宫怨或泛泛的批判,而是直接涉及天象、战事、乃至对皇室未来的可怕预言!传播的对象,也从普通宫人,升级到了有品级的嫔妃!手段也从“题叶”、“镜中浮字”升级为“镜面显红光”!
这无疑是 escalation(升级)!挑衅的意味更浓,风险也呈几何级数增加。张才人被吓晕,此事绝不可能如之前般私下流传,必然会上报。宫廷的追查力度,恐怕要立刻加剧。
“此事还有谁知?”苏清河沉声问。
“当时殿里人不少,怕是瞒不住。听说今早内侍省已经有人去问话了。小的那同乡吓得要死,求小的千万别说是她说的。”小豆子缩了缩脖子。
“你做得对,此事到此为止,绝不可再与第三人提及。”苏清河叮嘱道,心中念头飞转。张才人……他记得似乎是去岁新选入宫的,家世不显,性情似乎也颇谨小慎微。为何“狐仙”会选择她作为新的目标?是随机,还是有意?那面“双鸾衔花嵌宝菱花镜”……
他正思忖间,院外传来脚步声。一名面生的、身着浅绯宦官服、神色严肃的中年宦官,带着两名小内侍,径直走了进来。
“苏录事,”那宦官声音平板,目光在苏清河脸上扫过,“内侍省有令,着西苑丞录事苏清,即刻前往‘清晖阁’问话。请吧。”
清晖阁,是内侍省在西苑处理事务的一处所在。该来的,果然来了。
苏清河神色平静,起身拱手:“有劳公公引路。” 他看了一眼面露惊惶的小豆子,微微摇头,示意他安心。然后整理了一下公服,跟着那宦官,走出了廨舍。
谶诗流传,已惊动上层。他这只刚刚潜入水底的鱼,恐怕很快就要被推上风口浪尖。而这一次,他该如何应对?是继续谨慎观察,还是必须有所表态?
走在西苑繁花似锦、暖香袭人的路径上,苏清河的心,却如同浸在太液池深夜的寒水中。
这西苑的“狐仙”,其“仙迹”越是惊心动魄,其笔下锋芒越是锐利,便意味着其背后的执笔者们,所图恐怕越大,所承受的压力与危险,也越是逼近极限。
而他,似乎正不由自主地,被卷向这场华丽幻梦之下,那即将沸腾的旋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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