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林苑东侧的廨舍,是一处精巧的单进小院,粉墙黛瓦,院中植着几竿翠竹与一株正值花期的垂丝海棠,倒有几分清雅。比起西内苑静思斋的冷寂,这里显然“宜居”得多。屋内陈设简单,但床榻桌椅、笔墨纸砚、乃至一盏颇为别致的琉璃罩灯,一应俱全。甚至,还备有两套崭新的、青色布料却绣有西苑特有缠枝莲纹的录事公服,与一方镌刻着“西苑丞录事苏”的铜印。
苏清河默默安置了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换上一身干净的中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青袍。他没有立刻穿上那套崭新的公服,那颜色与纹饰,让他无端想起将作监的日子。铜印入手沉甸甸,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新的身份与职责。他将其与圣旨一道,锁入房中唯一的那口小木箱。
引路的内侍早已离去,只留下一名年约十五六岁、面容稚嫩、自称“小豆子”的小宦官,说是拨来伺候他起居、并为他“引路熟悉苑中情形”的。小豆子眼神灵动,透着机灵,也有些许对这个“新来录事”的好奇,但规矩学得不错,垂手立在门外,并不多话。
“小豆子,”苏清河走到门边,看了看天色。日头已西斜,那铅灰色的天幕边缘,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金色的光晕。“这西苑之中,‘狐仙’之事,你可曾听闻?或是……见过?”
小豆子身体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畏惧与兴奋的神色,左右张望一番,才压低声音道:“回苏录事,这事儿……苑里私下都传遍了!尤其是我们这些在太液池、芳林苑一带当值的,好些人都说见过!就在池子北边,那片老荷花荡子附近!”
“哦?具体是何情形?”苏清河不动声色。
“多是……多是夜里!”小豆子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讲鬼故事般的颤栗与投入,“月亮好的时候,池水上会起一层薄薄的雾,然后就能看见,有个穿着白衣裳、看不清楚脸的……仙子,就站在水面上,或是荷花叶子尖上!有时候是唱歌,有时候是念诗,声音可好听了,又清又冷,像玉珠子掉进冰盆里!可等你想走近些看,或是天亮雾散,就什么都没了!只剩下……有时候能闻到一股特别的香味,还有人说捡到过白色的狐狸毛!”
站在水面上?荷花叶上?清冷吟唱?白色狐毛?苏清河心中疑窦更深。这描述,与其说是“仙迹”,不如说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带有强烈暗示(狐)的幻术表演。
“最近一次是何时?”他问。
“就……就在前天夜里!”小豆子眼睛亮了一下,“子时前后,月亮正亮!刘管事那晚吃坏了肚子,起夜,在茅房那边远远瞧见了,吓得差点掉进粪坑!回来跟我们说,那仙子这次念了一首诗,他记不住全的,就记得什么‘金屋贮娇春,玉盘承露新。哪知沟壑骨,曾是画眉人’……听着怪瘆人的。后来那地儿,白天还有人去看,啥也没有,就在水边一块石头上,发现了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三根细长柔软、光泽莹润的银白色毛发,在渐暗的天光下,隐隐流动着月华般的光泽。
苏清河接过纸包,指尖捻起一根银毛。触感异常顺滑,带着一丝非天然的凉意。他凑到鼻端,轻轻一嗅——除了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臊气(类似狐?),还隐约有一丝极其淡薄的、混合了麝香、冰片与某种未知草药的奇异香气。这香气,与他踏入西苑时闻到的那股甜腻暖香不同,更清冽,也更……刻意。
他将银毛小心包好,还给小豆子:“收好。此事莫要再与旁人乱说,尤其是这毛发之事。”
“是,是,小的明白!”小豆子连忙接过,重新揣好,脸上露出“我懂”的表情。
是夜,无风。天穹如一块巨大的、洗褪了色的深蓝绸缎,疏疏朗朗挂着几颗星子,一弯下弦月清冷冷地悬在东南方,洒下朦胧如霜的辉光。西苑白日里的喧嚣与浮华,在夜色中沉淀下来,化作一片片沉甸甸的、轮廓模糊的黑暗,与那些被特制灯笼点缀出的、星星点点的孤寂的光晕。远处“迎仙台”方向,仍有丝竹宴饮之声隐隐飘来,更衬得这芳林苑、太液池一带的死寂。
苏清河借口“熟悉苑中路径,便于日后当值”,打发走了有些困倦的小豆子。他换上深色便服,将青铜罗盘贴身藏好,又将那枚“安神玉佩”(杨广所赐,他一直带着)塞入怀中——既是可能的监视,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与护身。古巫玉佩与辟邪木符自然也在。他悄然出了廨舍,凭着白日里小豆子指点的方向,朝着太液池北岸那片“老荷花荡”潜行而去。
夜色中的西苑,与白日又是另一番景象。奇花异木成了幢幢鬼影,精美的亭台楼阁在月光下露出苍白而空洞的轮廓。那无处不在的暖香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植物在夜间散发的、过于浓郁的芬芳,混合着池水淡淡的腥气,以及地底陶管隐隐传来的、炭火闷烧般的微温与土腥。万籁俱寂,唯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以及远处水波偶尔轻拍岸石的“汩汩”声,清晰得令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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