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之前有意无意播下的猜忌种子,或许已开始发芽。而近日工匠不断失踪引发的动荡,便是浇灌这颗嫩芽的最好养料——宇文恺会觉得袁眇索取无度,惹来麻烦;袁眇则会认为宇文恺掌控不力,徒有其表。
那么,自己能否让这颗嫩芽,长得更快些?
接下来的两日,苏清河表现得分外“安静”与“配合”。按时服药,静卧休养,对守卫和哑仆不再有任何“多余”的举动或询问。他甚至向守卫提出,伤势渐愈,闲来无事,可否寻些营造典籍或佛道经卷来看,以解烦闷,静心养性。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守卫请示后,竟真的给他带来了几卷《考工记》残本和一本纸质粗糙的《太上感应篇》抄本。
苏清河如获至宝,每日倚窗诵读,神色专注,仿佛已沉浸在故纸堆中,忘却了外间烦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等一个将“种子”悄悄递出去的机会。
机会在第三日傍晚降临。送晚饭的不再是哑仆,而是那名前几日出现过的、神色冷峻的年轻胥吏——赵文谦的人。他依旧沉默,放下食盒便欲离开。
“这位兄台,请留步。”苏清河放下手中的《考工记》,忽然开口,语气温和。
胥吏停下脚步,回头,目光冷淡地看着他。
苏清河指了指食盒旁那本《太上感应篇》,脸上露出些许困惑与求知之色:“下官养伤期间,读此感应篇,见有云‘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又闻佛家讲‘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然而观近日将作监内外,似有异动,人心惶惶。下官愚钝,敢问兄台,这‘祥瑞’将至之际,何以反生不宁?可是……我等有何处行事,有违天和,乃至感应如此?”
他问得迂回,却直指核心——“祥瑞”为何带来不祥?是否行事“有违天和”?
那胥吏眼神微微一闪,显然没料到苏清河会问出这样的话。他盯着苏清河看了片刻,似乎想判断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半晌,才硬邦邦地道:“苏掌事多虑了。大工将成,难免劳碌,偶有纷扰,亦是常情。至于天和……上有天子圣明,下有宇文大监操持,何来有违?苏掌事当好生养伤,莫要多思,徒乱心神。”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苏清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这胥吏的回答,看似滴水不漏,实则避重就轻,且将责任推给了“天子圣明”和“宇文大监操持”,对具体“纷扰”讳莫如深。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测,外面的“乱子”不小,且赵文谦一系的人,对此并非毫无看法,只是不敢言明。
种子,已经借这胥吏之口,或许会传到赵文谦耳中。赵文谦会如何想?他会认为这只是苏清河的“书生迂见”,还是……会联想到袁眇那愈发酷烈、难以控制的邪术需求?
又过了两日,风向似乎真的在变。
先是院外守卫的甲士,换了一批人,看服色和气质,更像是宇文恺直接从自己府中调来的私兵,对先前那些隶属于将作监卫队的甲士似乎隐隐有所排斥。苏清河“偶然”听到他们换岗时的低语,提及“西边匠棚被宇文公直接派人接管了”、“赵副监的人被赶了出来,脸色很难看”、“袁师傅那边要人催得急,宇文公似乎有些……不快”。
接着,空气中那股邪气的“躁动”与“饥渴”感,在某天夜里达到了一个峰值,几乎让苏清河窒息。但自那夜之后,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虽然依旧浓烈,却少了那份迫不及待的狂暴。与之相应的,是远处船坞方向的施工声响,也变得更加有条不紊、甚至带着一种 诡异的“愉悦”韵律。
是袁眇暂时“喂饱”了阵法?还是宇文恺采取了某种措施,限制或协调了“材料”的供应?
无论如何,这种变化,必然伴随着宇文恺与袁眇之间新一轮的博弈、妥协,乃至冲突的暂时压制。
苏清河的“伤”,在古巫玉佩的帮助下,终于“好”得七七八八。这一日,郑主事亲自来到小院,宣布宇文恺的钧旨:苏掌事伤势已愈,即日起恢复原职,返回核验署,协助处理龙舟收尾阶段的紧要核验事务。同时,宇文大监念其前番受惊,特赐“安神玉佩”一枚,着其随身佩戴,以宁心神。
郑主事递过来的,是一枚雕工粗糙、质地寻常的青色玉佩,入手微凉,隐有一丝极淡的、令人不适的阴气。这绝非赏赐,而是标记与监视!戴上它,苏清河的方位,甚至部分状态,恐怕都难逃某些人的感知。
苏清河面色“感激”地接过,当场佩戴在腰间显眼处。“多谢大监恩典,下官定当竭诚效力,以报万一。”
回到核验署,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除了疏离与审视,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怜悯,似忌惮,又似有一丝……兔死狐悲的戚戚。署内堆积的待核文书更多,且大多与龙舟最后的内饰、仪仗、以及某些“特殊装置”的调试验收相关,时限压得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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