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想过离开这里。这里是他的家。父亲的家,祖父的家,曾祖父的家。七代人的根,扎在这座山上。他走了,根就断了。
但他也知道,陈雪不是这里的人。她跟着他上山,是为了陪他。她不说,但他知道。她在山下有家,有亲戚,有朋友。她选择留在山上,是因为他。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陈雪正在洗碗,背对着他,肩膀窄窄的。
“陈雪。”
她回过头。“怎么了?”
“谢谢你。”
陈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
“谢谢你留下来。”
陈雪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只是笑了笑。“说什么呢。我乐意。”
她转过身,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第二天,周小燕上山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带着她爸周建国。
周建国四十多岁,黑黑瘦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他站在地头,看着山上的木屋,看着菜地,看着那棵老松树,看了很久。
“我爸以前就住这儿?”他问。
林渊点点头。“赵爷爷住这儿。住了三十年。”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我小时候,见过他一次。那时候我还小,记不太清了。就记得他很高,很瘦,手很大。他摸了摸我的头,说,好好长大。”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林渊带他到老松树下。树下的石头堆已经被野草盖住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但周建国还是蹲下来,用手扒开野草,露出下面的石头。
“就是这儿?”
“嗯。”
周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拆开,点着三根,插在石头前面的土里。然后又点着一根,自己抽。
“叔公。”他说,“我来看你了。”
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在风里明明灭灭。
“我爸说,您救过他的命。那年他掉进矿坑,是您把他拉上来的。他自己差点也掉下去。”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我爸说,您这辈子,就做了一件对不起他的事——把他过继给了周家。您说,赵家的命不好,别让孩子跟着姓赵。姓周,平平安安的。”
他站起来,把烟头掐灭,收进口袋里。“我爸走的时候,让我给您带句话。他说,他不怨您。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好好活着。”
风停了。松针也不响了。四周安静得像一切都静止了。
周建国在树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了,叔公。”他说,“明年再来看您。”
他走到地头,周小燕在那儿等着。父女俩并肩往山下走,谁也没说话。
林渊站在老松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那天晚上,周小燕又上山来了。这回是送东西——一坛子酸菜,说是她爸腌的,让林渊尝尝。
“我爸说,谢谢你。”她把坛子放在桌上,“谢谢你带他去看叔公。”
林渊接过坛子,打开闻了闻。酸酸的,带着白菜的清甜。
“你爸腌的?”
“嗯。他说山上没这东西,让我送来。”
陈雪从厨房出来,看到酸菜,眼睛亮了。“太好了,晚上炖酸菜吃。”
周小燕笑了,在桌边坐下。“林渊哥,我爸还说,让你有空下山去家里坐坐。他说,你一个人在山上,怪孤单的。”
“我不是一个人。”林渊说,“有陈雪,有大伯,有小满。”
周小燕点点头。“也是。但还是去家里坐坐吧,我爸老念叨你。”
林渊答应了。
周小燕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陈小满站起来送她,两个人打着手电,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
林正江坐在炕上,看着他们出去,笑了。“这俩孩子,有戏。”
陈雪正在切酸菜,听到这话也笑了。“大伯,您就爱操心这个。”
“那当然。”林正江得意地说,“我这辈子,就这点本事。”
酸菜炖上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从锅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林渊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炖酸菜。冬天的晚上,一家人围在灶台边,锅里咕嘟咕嘟响,热气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母亲在旁边纳鞋底,父亲讲矿上的事。他坐在中间,听不太懂,但觉得很安心。
现在母亲不在了,父亲也不在了。但酸菜还是那个味道。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酸的,烫烫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怎么了?”陈雪问。
“没事。”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好吃。”
陈雪看着他,没再问。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
吃完饭,陈雪收拾碗筷。林渊坐在门口,看着月亮。风很轻,吹在脸上凉凉的。远处的山上,有什么东西在叫,不知道是鸟还是野兽。
林正江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根烟。林渊接过来了,没抽,放在手里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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