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在前面，穿过长长的甬道，穿过几重殿门，最后停在一扇巨大的石门前。
那石门通体漆黑，门上刻着一只九尾天狐的浮雕。天狐的眼睛是两颗血红的宝石，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妖异的光。
涂山远抬手。
枯瘦的手指按在天狐的左眼上。
石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大厅。
穹顶高不可测，隐没在黑暗中。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浮雕——那是妖族的历史，从诞生到繁衍，从兴盛到衰落，从各部族纷争到统一于妖皇座下。
大厅中央，立着一座塔。
不是普通的塔。
是一座通体漆黑的、高达九层、每一层都散发着不同气息的——
万妖塔。
顾清站在塔前。
仰望着这座九层高塔。
每一层的气息，都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他。
第一层，阴冷如蛇。
第二层，炽热如虎。
第三层，厚重如熊。
第四层，锋锐如鹰。
第五层，诡谲如狐。
第六层，暴烈如狮。
第七层，深沉如龟。
第八层，飘渺如鹤。
第九层——
顾清看不清。
那层的气息太复杂，太庞大，太古老，像无数种气息的融合，又像一切气息的源头。
涂山远站在他身侧。
同样仰望着这座塔。
“万妖塔。”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敬畏，“妖族至宝，试炼之地。”
“共九层。”
“每层对应一种妖族本源——蛇之阴，虎之烈，熊之厚，鹰之锐，狐之诡，狮之暴，龟之沉，鹤之渺。”
“第九层——”
他顿了顿。
“妖神。”
顾清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望着那座塔。
感受着那九层气息。
涂山远继续说。
“塔中每一层，都有不同妖族守卫，或幻境考验。”
“闯过一层，方可见下一层。”
“闯过九层，方可抵达塔顶。”
他转过头，望着顾清。
“塔顶，供奉着妖神的一丝分神。”
“若能得祂认可——”
“造化鼎之事，方可商议。”
顾清终于收回目光。
望向涂山远。
“若不能呢？”
涂山远沉默了一息。
“若不能——”
“你会死在塔中。”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
“万妖塔，不是试炼场，是战场。”
“妖族儿郎，从小就知道一句话——”
“入塔者，生死自负。”
“死在塔中，魂归妖神。”
“生者出塔，方为真雄。”
他看着顾清。
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你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老夫可以送你出谷，就当从未见过你。”
顾清没有回答。
他只是按上心口。
感受那枚玉坠的温度。
感受那缕微弱却始终存在的跳动。
一下。
又一下。
像在说——
“去吧。”
“我陪你。”
他抬起头。
望向那座漆黑的九层高塔。
望向那九道蛰伏的气息。
望向那层他看不透的、第九层的——
妖神。
然后，他开口。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涂山远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平静得出奇的眼睛。
望着他那只始终按在心口的手。
望着他身后那枚在幽暗中微微发光的玉坠——那是顾清转身时，不小心露出的。
涂山远看见了。
看见了那枚玉坠。
看见了玉坠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不属于顾清的气息。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后恢复如初。
“随时。”他说。
“塔门，一直为你敞开。”
他转身。
走向大厅边缘。
在黑暗中站定。
“入塔之前——”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老夫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为谁而战？”
顾清的手按在心口。
感受那温热。
感受那跳动。
感受那个永远与他同在的存在。
他轻声说。
“为一个故人。”
“为一个承诺。”
“为——”
他顿了顿。
“他让我活下去。”
“我想替他，活下去。”
黑暗中，涂山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
带着一丝极淡的、顾清读不懂的情绪。
“去吧。”
“让妖神看看——”
“人类的心，有多重。”
顾清转身。
走向万妖塔。
走向那扇漆黑的、刻满符文的塔门。
手按在心口。
感受那跳动。
一下。
又一下。
塔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更深的黑暗。
他迈步。
走入黑暗。
身后，塔门无声合拢。
黑暗中，只有那枚玉坠，微微发光。
像一盏灯。
像一个人。
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说——
“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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