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天，陈述他们到了。
不是一起到的。刘建设和刘念先到，坐早班长途，天没亮就出发，下午两点进的门。刘建设拎着那个旧编织袋，里面装着一罐咸菜、一兜橘子、一双布鞋。他把布鞋拿出来，放在桌上。“给赵岩的。听刘念说他脚冷，纳的厚底。”
赵岩拿起那双鞋，翻过来看。针脚密，底子厚，比他自己那双还结实。“你纳的？”
刘建设点头。“老了，手慢。纳了一个月。”
赵岩把鞋穿上，走了两步。“刚好。”
刘建设看着他。“你妈以前也纳鞋？”
赵岩点头。“她纳的更好。”
刘建设沉默了一会儿。“那是。当妈的都纳得好。”
下午四点，陈述和陈小禾到了。陈小禾拎着保温袋，里面是粽子，冻得硬邦邦的。她把粽子放进食堂冰箱，然后站在院子里，看那棵完全木质化的树。
“这棵树——就是那颗星下面那棵？”
铁砧站在她旁边。“就是。”
陈小禾伸手摸了摸树干。凉的，硬的，纹路很深。“我爸画了两年。我画了十八年。头一回看见真的。”
她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
陈述走到赵岩面前。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赵岩先开口。“你是A-3。”
陈述点头。“你是C-9。”
“你画了两年。”
“你数了七年。”
陈述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星——铁灰色，磨得发亮，和赵岩手里那颗一样。“进来的时候带了两颗。一颗给了林远，一颗自己留着。”他把星放在赵岩手心里。“现在是你的了。”
赵岩低头看着那颗星。和赵磊给他的那颗一样，大小、颜色、边缘的磨损。他把两颗星放在一起，攥紧。
“够了。”
晚上，食堂摆了两桌。王姐把压箱底的好菜都端出来了，红烧肉、炖鸡、炒蛋、凉拌木耳。赵岩包的那十个饺子单独煮了一盘，摆在桌子中间。
刘建设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
赵岩点头。“你上次说爱吃。”
刘建设没说话。他又夹了一个。
陈述不怎么吃，光剥花生。剥了一小碟，推到陈小禾面前。陈小禾没吃，把花生又推回去。
“你吃。”陈述说。
“你剥的，你吃。”
陈述拿起一颗，放在嘴里，嚼了很久。
刘念坐在赵磊旁边。赵磊给他倒了一杯水，他端起来，没喝。
“你哥出来了，你还每周来吗？”刘念问。
赵磊想了想。“来。来习惯了。”
刘念低下头。“我爸也快出来了。还有八个月。”
赵磊拍了拍他的肩。“八个月不长。”
晚上九点，人散了。赵岩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两颗星。赵磊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双布鞋。
“你穿吗？”赵磊问。
“穿。”赵岩把鞋拿过来，脱下旧鞋，换上新的。站起来踩了踩。“刚好。”
赵磊看着他的脚。“刘建设纳了一个月。”
赵岩低头看着那双鞋。“嗯。”
“哥。”
“嗯。”
“你进去那年，我也给你纳过一双。纳了一半，没纳完。”赵磊低下头。“后来不纳了。怕你穿不上。”
赵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一只鞋脱下来，递给赵磊。“拿回去。纳完。”
赵磊接过鞋，抱在怀里。
“纳完了，我穿。”赵岩说。
晚上十一点，铁砧回到住处。他把今天的事写在第六十八张纸上：第五八三天。陈述他们来了。赵岩收到两颗星。刘建设纳的鞋，赵岩穿着。刘念说，还有八个月。赵磊那双纳了一半的鞋，要纳完了。
他合上盖子。窗外，那颗星还在。北偏西37度，仰角52度。误差零。它会在。等下一个需要被记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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