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的意识像沉进深海的石头，一路往下掉，掉进连梦都没有的漆黑里。偶尔有光闪一下——苍白的光，蓝的光，混在一起搅成混沌的漩涡——然后又灭了。
他感觉自己被拖着走。
不是拽，是拖。后背蹭过粗糙的地面，布料撕裂，皮肤磨破，火辣辣的疼。这疼把他从深海往上拽了一点，勉强撑开眼皮一条缝。
视野是颠倒的、晃动的。
他看见洞窟顶那些晶化的钟乳石在往后退，一根一根，像倒挂的剑。蓝光弱了，变成远处一团模糊的光晕。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味在变淡，取而代之的是更熟悉的、深坑岩层的土腥气。
有人在喘粗气。
很重，很急，每喘一下都带着肺里扯风箱的杂音。
毒刺。
顾星用残存的意识拼凑出这个认知。是毒刺在拖他走。用绳子还是皮带之类的东西绑在他腋下，倒退着走，一步一拖，一步一喘。
β-03呢？
顾星想转头，但脖子像锈死了，动不了。他用眼角余光拼命往旁边扫——看见了。
火恐龙在毒刺身侧，一瘸一拐地跟着。左腿的伤让它走得很艰难，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暗红的血脚印。但它还跟着，头低着，背上的火焰熄了，鳞甲暗淡得像蒙了灰。
还活着。
这就够了。
顾星闭上眼睛，又往下沉。
但这次没沉到底。
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从他的意识深处，从那片刚“开花”又凋零的区域。不是记忆，不是念头，是某种……认知。
像一本被强行塞进脑子里的书，现在书页自己翻开了。
他“看见”了树。
不是刚才那棵树，是更早的、完整的树。树扎根在深坑最底层，根须穿透岩层，延伸到地壳深处，延伸到某个……无法理解的地方。树在生长，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动整个深坑的能量脉动。
潮汐。
然后他“看见”了人。
很多人。穿古代服饰——不是联盟现在的风格，更古朴，更粗粝。他们围着树，跪拜，祈祷，把某种发光的晶体埋进树根周围的土里。树吸收了那些晶体，长得更高，更亮。
直到某天，树突然枯萎。
不是自然枯萎，是被“砍”了。砍树的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很高大，手里握着某种长柄的、发光的武器。武器斩断树干，树干断裂处喷涌出蓝色的、粘稠的液体，像血。
砍树人从树干里取出了什么。
一个发光的、脉动的核心。
那就是β-09。
画面碎裂，重组。
这次是实验室。灰港地下，星火计划的实验室。顾临站在培养舱前，培养舱里悬浮着一个胚胎——人形，但皮肤透明，能看见里面蓝色的血管。胚胎在生长，很快，快得不正常。
林茵在尖叫，在砸东西，但顾临只是看着培养舱，眼神狂热。
“烛龙……”他喃喃，“完美的容器……”
画面又碎。
变成大爆炸。火光，冲击波，建筑坍塌。林茵扑向某个控制台，按下按钮。顾临抱着一个襁褓——不，不是襁褓，是个发光的、被包裹着的婴儿——冲进爆炸的烟尘里。
然后，黑暗。
顾星猛地睁开眼睛。
他在急促地呼吸，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喉咙干得冒烟，想咳嗽，但咳出来的只有血腥味。
“醒了？”毒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顾星艰难地转动脖子。他躺在地上，背靠着岩壁。这里不是洞窟了，是个狭窄的岩石裂隙，头顶是压得很低的岩层，旁边有条地下河在哗哗流，水声在裂隙里荡出回音。
毒刺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水壶——不是他自己的，是从清道犬尸体上搜刮来的。分队长拧开壶盖，凑到顾星嘴边。
“慢点喝。”
水是温的，带着金属容器的锈味。但顾星顾不上了，他贪婪地吞咽，水流过喉咙的刺痛感反而让他清醒了些。
喝了小半壶，毒刺拿开水壶。
“够了，再喝要吐。”他说，然后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医疗包——也是搜刮来的，开始给顾星处理身上的伤口。
右臂的伤最触目惊心。
那条“开花”过的手臂，现在恢复成普通的、人类的手臂。但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发着微光的蓝色纹路，像纹身，又像裂痕。纹路从肩膀蔓延到手背，还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地跳动，像有生命。
毒刺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几秒，没说话，只是用消毒纱布蘸着药水擦拭。药水碰到纹路时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极淡的白烟。
顾星咬紧牙，没出声。
“你这胳膊……”毒刺终于开口，“还能动吗？”
顾星试着屈伸手指。
动了。但很僵硬，像戴了层厚厚的手套，触感迟钝。他抬起手臂——可以，但重量感很奇怪，仿佛这条手臂的密度变大了。
“能动。”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毒刺点头，继续处理其他伤口：胸口的刀伤，背部的擦伤，左腿的旧伤。动作熟练，但明显不是专业医疗人员那种——是常在野外受伤的人自己琢磨出来的、实用但粗暴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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