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海狗号”上最后一名船员——旺财叔的搭档水旺伯,被众人七手八脚地从几近散架的船舷边抬下来时,这个皮肤黝黑、在海浪里搏击了大半辈子的老渔民,脚一沾到码头坚实的混凝土,整个人便像抽掉了骨头般瘫软下去,若不是旁边人死死架住,几乎要跪倒在地。他脸色蜡黄,嘴唇乌紫,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冰凉的海水和滚烫的泪水混在一起,从深刻如沟壑的皱纹里纵横淌下。他死死攥着方林湿透的衣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般的声音,过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船……完了……可……可人……回来了……谢……谢谢……”
这嘶哑的、饱含后怕与感激的声音,仿佛为一夜惊心动魄的救援画上了一个沉重的休止符。也就在这一刻,人们才猛然从拯救生命的极度紧张和亢奋中惊醒,将注意力投向外面的世界。
风,不知在何时,已然变了调性。
那撕心裂肺、仿佛要掀翻整个天穹的尖啸,此刻化作了沉闷的、精疲力竭的呜咽,从高空滚过,带着一种暴虐后的空虚。雨也不再是垂直于地面、砸得人生疼的雨幕,而变成了斜扫的、绵密的雨丝,势头虽仍不小,却已失去了那股毁灭性的穿透力。天地间的轰鸣并未停止,但已从那种置身于巨大碾压机核心的恐怖,变成了更像是一场持久、混乱的盛大葬礼的尾声。漆黑的夜空边缘,透出一种诡异的、铅灰色的微光,预示着黎明正在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
仓库里,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温暖的潮水,暂时淹没了疲惫。妇女们流着泪,拿出干爽的衣物和烧好的姜汤,递给每一个从风雨中撤回的、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男人。孩子们依偎在母亲怀里,睁着惊恐未定的大眼睛,看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浑身泥泞、却仿佛带着光环的英雄。旺财叔和水旺伯被裹上厚厚的棉被,靠在墙角,捧着滚烫的碗,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眼神里重新有了活气。
方林接过阿壮递过来的一碗姜汤,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瓷碗传到掌心,却似乎暖不进他那颗因后怕和忧虑而冰冷的心脏。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高度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是一阵阵虚脱般的眩晕。手臂、肩膀、后背,每一处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福伯坐在他对面不远处的一个米袋上,微闭着眼,花白的头发紧贴着头皮,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口一直紧绷着的气,似乎也才缓缓吐出。阿壮则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脑袋耷拉着,连喝汤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与温暖,并未持续太久。一种更深的不安,如同仓库外逐渐清晰的景物一样,开始在所有人心头弥漫开来。风暴的怒吼是消失了,但风暴肆虐过后,留下的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当天光终于勉强战胜了乌云,将一种病态的、灰白的光线投洒下来时,不知是谁第一个凑到仓库那扇被木板钉死、只留缝隙的窗户前,向外望了一眼,随即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天哪……外面……外面全完了!”
这一声,像针一样刺破了仓库内暂时的安宁。所有人都涌向了窗户边,挤在有限的缝隙前,向外张望。
只看了一眼,所有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视野所及,已非他们熟悉的那个月牙岛。
码头方向,原本平整的墩台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夹杂着破碎海藻、木屑和垃圾的淤泥,一片狼藉。那几盏新立不久、曾象征着光明与希望的路灯,此刻以各种扭曲、折断的诡异姿态歪斜着,如同巨兽踩踏过的枯骨。合作社院子里的旗杆,从中间断成两截,那面象征月牙岛的旗帜,被撕扯成破布条,浸泡在泥水里。
更触目惊心的是泊位。经过一夜搏斗,大部分船只虽未沉没,却已是伤痕累累。缆绳大多崩断,船只像喝醉的巨兽,互相碰撞、挤压着挤作一团。船体上布满了惊心动魄的凹痕和擦伤,驾驶室的玻璃十有八九都已破碎,船舱明显进水,有些甚至发生了倾斜。“乘风号”的驾驶舱挡风玻璃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而刚刚被冒死拖回来的“海狗号”,伤势最为惨重,船尾那个被礁石撕裂的大口子,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道狰狞的伤疤,诉说着昨夜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惊险。
目光转向村庄。许多屋顶的瓦片被掀飞了大半,露出下面光秃秃的椽梁,如同被剥去了羽毛的鸟儿。比较老旧的房屋,有的山墙坍塌了,碎砖烂瓦堆了一地;有的整个屋顶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面残破的墙壁矗立在那里,像巨大的墓碑。就连合作社仓库的屋顶,也破了好几个大洞,雨水正滴滴答答地漏下来,打湿了下面存放的物资。方林家的老屋,院墙塌了一角,那棵陪伴了他整个童年的老榕树,被刮断了数根巨大的枝杈,残枝断叶铺满了整个院落,一片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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