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野县的夏日，日头烈得晃眼，却挡不住田野间穿堂而过的风。风里裹着麦浪的清香，卷过田埂上并排坐着的两个少年，把藤井次郎手里的诗词集吹得哗哗作响。
高木健太刚放下锄头，指尖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他随手扯了片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侧头看向身边的次郎：“成都的学校，是不是跟电视里演的一样，满街都是火锅香，下课了就能溜出去吃串串？”
次郎被逗得笑出声，他把诗词集拢在怀里，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眼里漾着细碎的光：“哪有那么夸张。我生在成都，从幼儿园到初中，念的都是成都外国语学校，天天早读不是背唐诗，就是啃日语单词，放学晚了，连校门口的糖油果子都赶不上热乎的。”
他顿了顿，想起小时候背着小书包挤公交的日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外国语学校的规矩多，校服要穿得整整齐齐，早读声音小了要被老师点名。不过也有意思，班里同学一半想考国内的高中，一半想往国外走，课间聊的不是竞赛题，就是哪个国家的樱花好看。”
“那后来怎么去了成都七中？”健太追问，他掰着手指算，“我记得你说，七中是成都最好的高中之一？”
“是啊。”次郎点头，指尖划过诗词集上自己誊写的《蜀道难》，“初中毕业那年，我憋着一股劲，天天刷题到半夜。成都七中是理科强校，可我偏喜欢诗词，最后还是靠着文科和日语的优势考进去的。进去才发现，高手太多了——有人能背整本《古文观止》，有人能把日语原着啃得滚瓜烂熟，我那点底子，在班里都排不上号。”
他想起高中的日子，每天埋在书堆里，却也总在课间偷偷和同学分享中日诗词的异同。也是在那时候，他萌生了发起中日青少年诗词线上共读的念头，没想到，一呼百应。
健太听得入了神，嘴里的狗尾巴草晃了晃：“跟你们比起来，我的读书生涯，简直就是一片空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厚厚的茧，声音轻了些：“我在东京念的是私立高中，老爹花了大价钱把我塞进去，天天逼我学金融、学管理，说以后要接他的班。可我对那些数字一点兴趣都没有，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看窗外的树，考试次次垫底。”
“他总骂我烂泥扶不上墙，”健太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后来我实在熬不住，18岁高中毕业那天，背着包就跑了，一路跑到长野，再也没回过东京。”
次郎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你现在很好啊。你看这片麦田，都是你亲手种出来的，比那些冰冷的数字有意思多了。”
健太愣了愣，随即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说得对。以前在东京，我总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现在在长野，风吹在脸上都是自由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拽着次郎的手腕：“走，我带你去看我的秘密基地。”
两人踩着田埂上的野草，一路跑到麦田深处的一间小木屋。木屋不大，里面却摆着一沓沓画纸，画的全是长野的田野、晚霞、星空，还有劳作的农人。
“这些都是你画的？”次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闲着没事瞎画的。”健太挠了挠头，脸上有些泛红，“以前在东京，我偷偷学过画画，被老爹发现了，把我的画笔全扔了。没想到，到了长野，反而捡起来了。”
次郎拿起一张画，画上是夕阳下的麦田，金色的麦浪里，站着一个扛锄头的少年。笔触不算专业，却透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真好。”次郎轻声说，“你看，我们都在走自己喜欢的路。你种麦子，画田野；我读诗词，办共读活动。其实，教育从来不是只有一条路。”
健太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夏日的风再次吹过麦田，沙沙作响，像是在附和两个少年的话。远处的天空，飘着几朵似的云，太阳渐渐西斜，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次郎翻开诗词集，指着一句“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念给健太听。健太听不懂中文，却听得格外认真，他看着次郎认真的侧脸，看着漫无边际的麦田，突然觉得，这个夏天，是他这辈子最棒的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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