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这回，可是真下了血本了。
那五块钱，是她背着秦淮茹，从自己那个藏在墙砖缝里、用手绢包了一层又一层的“体己钱”里，咬牙数出来的。崭新的五张一块钱票子，硬挺挺的，带着油墨味儿，每张都抚平得没有一个折角。那条二斤重的五花肉，更是了不得。那是她提前好几天，天不亮就去副食品商店排队，仗着老脸和一把子力气，才从那些膀大腰圆的抢购人群中夺下来的战利品。肥瘦相间，层次分明，拎在手里沉甸甸、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咽口水。往常，这样的肉，贾家非得逢年过节，或者棒梗发了工资“孝敬”她时，才舍得切上几片解解馋，多半还得炼了油，肉渣留着慢慢吃。
可这回，贾张氏眼睛都没眨一下。她把钱和肉仔仔细细地包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袱皮里，趁着傍晚胡同里人少，亲自送到了王媒婆家。
“王妹子，棒梗这事儿，可就全拜托你了！”贾张氏把包袱往王媒婆手里塞，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恳切笑容，手指却不自觉地紧紧攥着包袱角，透出几分肉疼，“这点东西，不成敬意，就是给您跑腿费心的一点辛苦钱。只要这事儿能成，我们贾家忘不了您的大恩！”
王媒婆接过包袱，手上微微一沉，心里立刻就有了掂量。她脸上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职业笑容，嘴里客气着：“贾大姐，您看您，太客气了！都是老街坊，能帮忙我肯定尽力。” 手上却稳稳当当地把包袱接了过去，随手放在了里屋的柜子上，那动作熟练又自然。
俗话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王媒婆得了这样“丰厚”的礼物，态度果然不同。她不再只是“帮忙留意”，而是真正“办起事情”来。隔天，她就拎着两包点心（用贾家给的钱买的），专门去了一趟陈桂芝家。
陈桂芝的父母都是本分的老工人，住在城东一片普通的工人宿舍区。家里收拾得干净利落，但看得出并不宽裕。王媒婆登门，先夸了一通桂芝姑娘如何懂事、工作如何体面，把陈父陈母说得脸上有光。接着，话锋才转到正题，把贾家的情况，尤其是棒梗的条件，又细细地“加工”了一番。
“……老哥老嫂子，不是我王婆卖瓜，这贾梗啊，虽说父亲去得早，家里是奶奶和妈当家，可这反倒说明孩子孝顺、顾家！他奶奶贾大妈，那可是个明白人，持家有道；他母亲秦淮茹，在轧钢厂也是正经工人，勤劳本分。家里还有个妹妹，也都乖巧。关键是贾梗自己，国营大厂正式工，电影放映员！这工作，有技术，又光荣，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她自动省略了下乡的辛苦），将来前途好着呢！小伙子我见了，精神，踏实，不是那油嘴滑舌的。上次见面，对桂芝那是一百个满意！”
陈母有些犹豫：“王婶，您说得是挺好。可我们桂芝……年纪也不算小了，我们总想着找个……家里更稳当些的。贾家这情况……”
王媒婆早有准备，立刻接过话头：“老嫂子，这话在理！可您想啊，这家里人口简单，没那些妯娌叔伯的复杂关系，桂芝嫁过去，上头就一个明事理的奶奶和一个能干的婆婆，不用受夹板气，直接就能当家！贾梗工资二十二块五，桂芝也有工资，小两口双职工，日子还能差了？至于房子，现在都紧张，可贾家那是在南锣鼓巷正经四合院里有间西厢房，虽说不大，可地段好，规整！将来厂里要是分房，贾梗这工龄和技术，还能没机会？”
她察言观色，见陈父陈母神色有所松动，又压低声音，仿佛推心置腹：“再说了，这结婚找对象，关键看人。贾梗那孩子，实诚！桂芝嫁过去，准保不受委屈。你们当父母的，不就图女儿找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吗？这年头，成分好、人踏实，比啥都强！”
一番连劝带说，晓之以理（双职工好过日子），动之以情（小伙实诚），还暗示了未来可能的好处（分房），终于说得陈父陈母点了头，同意安排两个年轻人再见一次面，加深了解。
消息传回贾家，贾张氏乐得差点没蹦起来，只觉得那五块钱和五花肉花得太值了！秦淮茹也松了口气，觉得总算又往前推进了一步。
为了这第二次至关重要的见面，贾家上上下下，如同要迎接一场决定命运的“大考”，全员动员，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准备。
贾张氏翻箱倒柜，把她那件压箱底、只有过年或者重要场合才舍得穿的“好衣服”拿了出来——一件藏青色斜纹布的罩衫，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领口和袖口滚着黑色的细边，扣子是难得的有机玻璃扣，在当年算是相当时髦的款式。她仔仔细细地用湿毛巾把衣服熨烫平整，连一个褶子都不放过。
秦淮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先把自己最好的那件蓝灰色“的卡”外套找出来，同样熨烫得笔挺。头发重新梳过，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还用烧热的火钳子把额前的刘海稍微卷了卷。接着，她把小当和槐花从头到脚拾掇了一遍。小当的衣服是捡秦淮茹旧工装改的，洗得发白，但秦淮茹特意在领口缝了一圈浅色的假领子，顿时显得精神不少。槐花年纪小，衣服是前院孙奶奶家孩子穿剩下送的，有些大，秦淮茹用别针在后背别了一下，倒也看得过去。两个姑娘的头发都梳得光溜溜的，小辫子扎得一丝不乱，脸和手也洗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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