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轧钢厂,仿佛一个永不疲倦的巨人,在烈日和内部熔炉的双重炙烤下,依旧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为了完成那批支援亚非拉兄弟的紧急任务,各个车间都开足了马力,工人们挥汗如雨,体力与精力的消耗达到了顶峰。相应的,食堂的物资消耗速度也远超平日。
何雨柱每天对着采购单和库存本,眉头就没完全舒展过。粮食、蔬菜、油盐酱醋,每一样都像是被无形的巨口吞噬着,消耗得飞快。虽说厂里有特批的额外供应,但在这个普遍紧张的年代,每一粒米、每一滴油都显得弥足珍贵。何雨柱是苦出身,最看不得浪费。以前在食堂,虽然也有些不成文的“惯例”,但规模小,也比较随意。现在他当了食堂主任,看着每天那么多剩菜(主要是素菜和些油水不多的烩菜)被倒进泔水桶,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那可都是粮食啊!都是工人们辛辛苦苦生产创造价值换来的!
这天晚上,加餐的稀饭馒头和咸菜烧豆腐供应完毕,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几个帮厨正在打扫卫生,准备把几大盆几乎没怎么动过的、中午剩下的炒白菜和炖萝卜往泔水桶里倒。
“等等!”何雨柱喊了一声,走了过来。他看着那几盆虽然品相不算太好,但干干净净、绝无馊味的剩菜,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把马华和另外两个信得过的老师傅叫到他那间小办公室,又让一个学徒工在门口看着点。
“几位,找你们来,商量个事。”何雨柱压低声音,神色严肃,“现在厂里任务重,供应也紧,大家家里什么情况,我心里都清楚。眼看着这些菜,”他指了指外面,“就这么倒了,我这儿,”他捶了捶自己胸口,“疼得慌!这都是好东西啊!”
马华和两位老师傅互相看了看,没说话,但眼神里都流露出同样的惋惜和一丝期待。他们谁家不是一大家子要养活?食堂的这份工作虽然饿不着,但油水也有限,能给家里带点油汪汪的剩菜回去,那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我的意思是,”何雨柱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从今儿起,咱们定个规矩。以后食堂的剩菜,只要是没坏、没馊的,尤其是这些素菜和烩菜,下班的时候,咱们内部的人,轮流,悄悄地分一分,打包带回家去。也算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添个菜。总比倒进泔水桶喂猪强!”
他这话一出,马华和两位老师傅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师父!您这主意太好了!”马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家那俩小子,正长身体,整天喊饿,有点油水菜,他们能高兴坏了!”
一位姓王的老师傅也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感激:“柱子主任,您这可是……这可是积德的好事啊!不瞒您说,看着这些菜倒掉,我们这心里也跟刀割似的!能带回家,家里大人孩子都能沾点光!”
另一位李师傅更是感慨:“柱子,你当了这个主任,是真为咱们底下人着想!这事儿,我们绝对支持!您放心,我们一定把嘴管严实了!”
何雨柱见大家一致赞成,心里也踏实了些,但他脸色依旧严肃,郑重地叮嘱道:“这事儿,咱们得把丑话说在前头!第一,必须是真正的剩菜,绝不能在开饭的时候克扣工友的口粮!那是缺德,是要犯错误的!咱们分的,只能是工友们实在吃不下、或者打饭剩下的!第二,要隐蔽!绝对不能张扬!都用自家的饭盒或者带盖的搪瓷盆装好,用布包严实了,下班的时候夹在包里或者揣在怀里带出去。别大摇大摆地拎着,让外人看见了,眼红不说,捅到上面去,咱们谁都吃不了兜着走!我这个小主任被撸了是小事,连累了大家,断了这条路子,那才叫亏大了!”
“明白!明白!”三人异口同声,神色也变得谨慎起来。
“柱子主任您放心,我们懂规矩!”
“对,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谁要是说出去,天打五雷轰!”
何雨柱点点头:“行,那今天就从这几盆开始。马华,你去拿几个干净盆来,咱们分一分。记住,轮流来,今天你们几个,明天换另外几个,大家都沾点光,也免得有人心里不平衡。”
于是,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食堂后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充满温情的“分配”。马华和两位老师傅小心翼翼地将剩菜分装进各自带来的、擦得干干净净的铝制饭盒或带盖的搪瓷盆里,尽量平均,不争不抢。那油汪汪的炒白菜,那炖得入了味的萝卜,此刻在他们眼中,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珍贵。装好后,又仔细地用旧布或者报纸包好,塞进随身的挎包或者捆在自行车后座不易察觉的地方。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满足而又谨慎的神情。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几口菜,更是何主任顶着风险,给他们这些“自己人”谋的一份实实在在的福利,是对他们辛苦工作的一种体恤和回报。
从那天起,轧钢厂食堂内部,就多了一条不成文的、隐秘的规矩。每天下班时,总有几个厨师或帮厨,会带着比来时略显鼓囊的包裹,神色如常却又脚步匆匆地离开厂区。回到家里,当那一饭盒带着食堂油香和锅气的剩菜被打开时,往往能引来家人,尤其是孩子们的一阵欢呼。这给多少清贫的家庭饭桌,增添了一份难得的油水和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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