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流萤巷。
与灰岩城主街的青石板路不同，这里的路面是坑洼的泥土地，混杂着不知名的污渍，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两侧的房屋低矮歪斜，大多用木板、破布和废弃的砖石胡乱搭建，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仿佛随时会倾倒。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气、馊水、廉价脂粉以及某种隐隐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熏香味道。
即便已是后半夜，这里依然嘈杂。敞开的门洞里透出昏黄的光，里面传出摇骰子的吆喝、粗野的调笑、女人的尖笑和压抑的哭泣。阴影里，偶尔能看到蜷缩的人影，或是几双警惕而浑浊的眼睛快速扫过街面。
林云和苏婉儿收敛气息，如同两个最寻常的、疲惫的冒险者，沿着巷子边缘快速穿行。噬魂貂已完全藏入林云怀中，只通过衣襟缝隙小心地感知外界。
混乱，污浊，但也意味着信息驳杂，规矩淡薄，易于藏身。
林云神识如水银泻地，无声覆盖着周围数十丈。他能感知到那些简陋房屋里微弱的气息，大多是炼气期，甚至还有不少毫无修为的凡人。也有几道稍强的筑基期气息，分散在巷子深处，带着明显的煞气与戒备，应是盘踞此地的地头蛇或亡命之徒。
“前面那家‘老鱼头客栈’，门口挂破渔网的。”林云低声传音，指向巷子中段一栋歪斜的二层木楼。那客栈看起来比之前住的“老胡客栈”还要破败，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挂着一张修补多次、沾满污垢的破渔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选择这里，是因为它位置相对靠里，背靠另一条更窄的暗巷，且根据下午从老胡那里“打听”来的零碎信息，这“老鱼头”的掌柜是个只认灵石、不问来历的狠角色，客栈里常年住着些见不得光的人，反而形成一种另类的“安全”。
两人走近。客栈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浑浊的光线和更浑浊的酒气。推门进去，是一个低矮的堂屋，摆着几张油污发亮的桌子，此刻还有两桌人在喝酒，一桌是三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低声说着黑话；另一桌是个独眼的干瘦老头，抱着一坛酒自斟自饮。
柜台后，一个身材矮壮、穿着油腻皮围裙、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光头汉子正用一块黑布擦拭着手中的剔骨尖刀。他抬起头，一双三角眼毫无感情地扫过林云二人，目光在苏婉儿脸上略微停留，又移开，嘶哑开口：“住店？十块下品灵石一晚，先付钱，不赊账。楼上有三间空房，自己挑。别惹事，惹事扔出去。”
言简意赅，毫不废话。
林云数出二十块下品灵石放在柜台上。“两间，相邻的，要安静。”
刀疤光头——想必就是“老鱼头”——抓起灵石掂了掂，随手扔到柜台下一个破木箱里，然后从身后墙上摘下一大串生锈的钥匙，取下两把相邻的，丢在台面。“二楼最西头两间。热水没有，吃的只有硬饼和肉干，另算钱。早上不退房，默认续住，继续交钱。”
林云拿起钥匙，点了点头，带着苏婉儿走向角落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身后传来那桌汉子的低笑和隐约的议论声，但很快平息。在这里，好奇心太多，容易短命。
二楼走廊狭窄，地板污秽，散发着一股霉味。房间比之前那家更小，除了一张铺着脏兮兮草席的木板床和一张缺腿的桌子，几乎别无他物。窗户用木板钉死大半，只留一条缝隙透气。
林云快速检查了两间房，布下隔音和警示禁制，又额外加持了一层隐蔽的幽冥障眼法，使房间从外看更加破败空洞，仿佛久无人居。
“暂时安全。”林云对苏婉儿道，“此地混乱，百兽阁的触角伸过来也需要时间。你且休息，恢复精神。明日我需要外出一趟，探听些消息，尤其是关于‘阴鬼门’近期动向，以及……百兽阁和这流萤巷的底细。”
“师兄要独自去？”苏婉儿有些担忧。
“此地环境复杂，人多反而不便。你在此留守，留意客栈内外动静。若遇紧急情况，立刻捏碎传讯符，我会尽快赶回。”林云递给她一张新的传讯玉符，比之前那枚品级更高，感应范围更广。
“我明白。”苏婉儿接过玉符，握紧。
林云回到自己房间，盘膝坐于草席上，并未立刻入定。他取出那个封存着黑牙污血的玉瓶，置于掌心，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
污血在玉瓶中并未凝固，反而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邪咒力与狂暴怨念。林云仔细分辨，眉头渐锁。这咒力核心与阴鬼门的“怨魂咒”同源，但外围缠绕的、用于驱动和扭曲血肉魂魄的符文结构，却更加古老、蛮横，带着一种原始而残酷的兽性崇拜意味。
“并非阴鬼门现行的手段……更像是某种更古老的、被阴鬼门吸收改良过的邪术遗存。”林云沉思，“百兽阁……驯养灵兽，却暗中炼制这种‘兽奴’？他们与阴鬼门，到底有何关联？还是说，南离州这边，这种邪术另有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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