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夜枭般的哨音，短促而尖锐，划破秋夜的寂静，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苏砚心中激起层层寒意。它消失得极快，仿佛只是错觉，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香料与阴戾的气息，却证明着方才的真实。
“她就在附近。”静明道长声音低沉，手中已扣住三枚刻画着雷纹的枣木符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窗外沉沉的黑暗。
苏砚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县衙庭院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下，树影婆娑，并无异状。然而，就在远处衙墙的阴影角落里，他似乎瞥见一个极淡的、人形的轮廓一闪而逝，速度快得非人，融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是那个“外乡人”皮影？还是林晚晴本人？
“张茂！”苏砚低喝。
“卑职在！”张茂按刀而入，神色警惕。
“加派双倍人手，守住衙门各处出入口，尤其是徐姑娘所在的厢房！另派一队机警的弟兄，持强弓劲弩，上屋顶，点亮所有气死风灯！我要这衙门内外，亮如白昼！”苏砚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对手擅长利用阴影与恐惧，那便以光破之！
“是！”张茂领命，立刻转身安排。顷刻间，原本沉寂的县衙动了起来，脚步声、甲片碰撞声、弓弦轻响声交织，一盏盏灯笼、火把被点燃，将庭院、廊庑照得通明。
苏砚与静明则留在廨房，凝神戒备。烛火跳动，映着两人凝重的面色。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逝。外面的灯火似乎起到了震慑作用，并无异常发生。
然而，约莫一炷香后，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蚕食桑叶的“沙沙”声，自屋顶传来！
“在上面！”静明猛地抬头。
几乎同时，廨房的窗户纸被数道黑影刺破！那并非利刃，而是一条条细长、扭曲、如同活物般的阴影触手，带着浓郁的阴煞之气，向着苏砚和静明缠绕而来！
是影傀！并非皮影实物，而是更纯粹的、由阴气与怨念凝聚的邪物！
静明反应极快，手中枣木符电射而出，带着破邪金光，精准地钉在两条阴影触手上！
“嗤——！”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阴影触手发出刺耳的尖啸，瞬间溃散成黑烟。但更多的触手从破开的窗洞蜂拥而入！
苏砚虽无法术，但身手敏捷，抄起桌上一柄镇纸（乃是前朝古玉所制，自带一股温正之气），灌注内力，奋力挥扫！玉质镇纸与阴影触手接触，竟也发出“滋滋”声响，逼得那些触手稍稍后退。
“这些影傀受本体操控，距离不会太远！施术者必在衙门周边百丈之内！”静明一边以符箓、法诀抵挡，一边急促说道。
衙门周边百丈！苏砚脑中飞速闪过周边地图——民居、商铺、一座小土地庙、还有……一家已经关张半年的旧书铺！
“张茂！带人包围衙门东侧那家‘墨香书铺’！小心，凶手可能就在里面！”苏砚朝着门外大吼。
外面传来张茂的应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似乎是察觉到了围捕，屋顶和窗外的影傀攻击变得更加疯狂猛烈！无数阴影触手如同狂舞的毒蛇，从四面八方袭来，廨房内温度骤降，烛火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静明道长脸色微微发白，显然同时应对如此多的影傀消耗巨大。她咬破指尖，以血在虚空快速绘制一道复杂的符箓，口中念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敕！”
血色符箓骤然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如同一个小太阳，将整个廨房照亮！那些阴影触手在金光照耀下，如同冰雪消融，发出凄厉的哀嚎，迅速退散、消失。
金光散去，廨房内一片狼藉，但影傀的攻击暂时停止了。
静明道长喘息稍定，看向苏砚：“她察觉了，要么遁走，要么……会狗急跳墙。”
就在这时，衙门东侧方向，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呼喝声，以及……一声尖锐得不像人声的嘶吼！
苏砚与静明立刻冲出廨房，朝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
墨香书铺已被衙役们团团围住，火把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张茂正带着几名好手，与一个身形瘦小、动作却异常矫捷灵活的黑影在书铺门前激斗！
那黑影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斗篷，遮住了头脸身形，出手狠辣刁钻，用的并非寻常武功，招式间带着一种诡异的扭曲感，如同提线木偶，每每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攻击，同时袖中不时射出细小的、泛着幽蓝寒光的针状物，显然是淬了剧毒！
这就是那个“外乡人”？不，看其身形动作，更像是一个被精细操控的……人偶！一个披着人皮的、高级的皮影傀！
“拿下他！要活的！”苏砚厉声喝道。
张茂等人闻言，攻势更紧，刀光剑影将其紧紧缠住。那黑影虽诡异，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动作开始出现滞涩。
突然，那黑影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啸，猛地扯下自己头上的斗篷！
火光照耀下，露出的并非人脸，而是一张制作极其精美、涂着厚重油彩、眼神空洞的皮影脸谱！那脸谱似哭似笑，表情诡异在火光下更显狰狞！
众衙役被这骇人景象惊得动作一滞。
就在这瞬间，“皮影人”猛地掷出数颗弹丸，砸在地上，爆开大团浓密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白色烟雾！
“小心烟有毒！”苏砚大喝。
众人纷纷掩鼻后退。待烟雾被秋风吹散，那“皮影人”已不见踪影，只在地上留下一件空荡荡的黑色斗篷，以及……几缕被扯断的、深蓝色的天青冰蚕丝！
又让她跑了！
苏砚快步上前，捡起那几根丝线，入手冰凉。他抬头望向黑暗深处，目光锐利如鹰隼。
虽然未能当场擒获，但今夜逼出了对方的“皮影傀”，确认了其操控范围与大致藏身区域，更找到了确凿的物证——这特殊的丝线，以及那斗篷上可能残留的气息。
林晚晴的戏法，已经露出了破绽。
下一次，绝不会再让她从眼前溜走。
秋风吹过，带着硝烟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陈年皮子和香料混合的异样气味。
苏砚知道，最终的幕布，即将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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