蛐蛐倒是睡着了,可梦了一整夜,比没睡还累。梦里有个前同事没地方住,她四处张罗找住处——朋友家不方便,最后想到凉房可以凑合。正琢磨着,梦醒了。醒来的那一刻,她才忽然意识到:已经没有平房了,早拆了。青少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那个被校长打理得像南方花园一样的校园前院,亭台楼阁,花木扶疏。那是个真正见过世面的人,才有那样的眼力。可自从他走后,那小花园似的校园前院,一天天衰败下去。蛐蛐躺在那儿,忽然觉得难过——不是为梦,是为自己。老了,连环境都没了。
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像是有什么在拼命推她出去干活。可干什么呢?一千块的活儿,她这种认真的人能搭进去五千块的力气。身心照样垮。
她躺着,没有一件如愿以偿的事!脑子里冒出一句:我特么这么惨,快死了吧,活着受罪。可奇怪的是,每次冒出“快死了”的念头之后,紧接着就生出一股“赶紧干点啥”的急劲儿——仿佛死念头是活念头的引信。蛐蛐自己也搞不懂:反着来过就对了?!
嗓子依然不舒服,她决定出门走走,散散火。风却总是趁她不备,突然来一下,凉拌她一下。她赶紧缩回去。结果嗓子更肿了,咽东西都费劲。牛黄解毒片不管用,菊花茶也不行,火越烧越旺。蛐蛐坐在屋里,对着那杯菊花茶发呆:这火气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早上出去又凉风吹感冒了?还是过的太憋屈,火难以扑灭!
蛐蛐不敢再去阳台屋,怕上火,缩回客厅翻了几页书,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嗓子肿痛。
这身体太弱了,弱到她开始害怕——怕这嗓子一肿就得输液,怕自己撑不住要倒下。她算了一下库存:去痛片只剩两颗,牛黄解毒片也只剩一袋,顶多够吃两三次。下午必须出门买药。
蛐蛐越想越气:刚打算好好读两天书,病就找上门了,这病,归根结底是母亲的错。拿辣椒做什么?那种麻椒特辣,母亲自己都搞不清辣椒的程度,还带了三根来。蛐蛐一个人,怎么吃得进三根椒?她又不是吃辣选手。
蛐蛐太了解母亲的心理了。一开始确实是好心——带点肉,带点菜,想让闺女吃好点。可一旦对方接受了,她就开始往里头塞那些自己吃不了、快放坏了的东西。三根辣椒送出去,冰箱里腾出空,母亲心里就踏实了:“好歹没浪费,有人吃了。”蛐蛐却成了那个替母亲清理库存的回收站。
每次,她咽下去的东西(母亲填塞进包里的东西),身体从来不认——肠胃比人聪明,它知道这是别人不要的、过期的、没人待见的食物,于是直接拒绝接收。蛐蛐摸着肿痛的喉咙,心里说:妈,你的好心,我收下了。可你的烂辣椒,我真不该吃。
蛐蛐嗓子越来越不舒服,越想越气。她实在想不通——母亲拿辣椒来到底图什么?就是怕那三根辣椒坏了可惜!她忽然理解了父亲肝火为什么总是一点就着,也明白了二姐为什么从来不接母亲递过来的吃的。他们跟母亲打了几十年交道,早就看透了:母亲永远是好心,可好心后面永远跟着一摊烂事。她怕浪费,就往别人手里塞;她觉得自己是在付出,却从不问别人需不需要。
蛐蛐想起母亲的一件件好心事!
当初,母亲哭着说臧小红可怜,一次次来家里见兰宝滨,兰宝滨躲着不见,最后兰宝滨还是被母亲眼泪磨到心软,娶进门来,结果娶回一只母老虎。大儿子这一生,算是被母亲这眼泪害了——闺女长的一点都不像兰宝滨,是他的孩子么?!
二姐未结婚前,哭着说对象欠债,不能嫁,母亲劝:“好好经营小书店,会好起来的。”结果二姐苦了一辈子。
大姐的电话一来,母亲就急急忙忙托关系给大女婿找工作,活是有了,可外甥女从小没见父母吃过苦,活在一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世界里,情商停在十五岁。算命的说她只有四十岁阳寿——蛐蛐不信命,但她信因果。一个人心理承受能力不够,遇到点风浪就翻船,那不是命,是日子过得太顺了。
蛐蛐越想越清醒:母亲不是坏人,她是脾虚,是心软,是永远觉得“我得做点什么”。可她的每一次“做点什么”,最后都变成好心办坏事!。
蛐蛐喝了口菊花茶,下了一个决心:从今天起,拒绝母亲的一切好心。她的好心,总有一面是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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