蛐蛐最讨厌自己的一点，就是永远破自己的规矩。明明去母亲那之前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不要和母亲聊家事，别发表自己的想法。可真坐到那儿，母亲一开口，她那张嘴就跟上了发条似的，不仅不阻止，还叭叭叭地发表意见，头头是道，情真意切。
每次回去的路上就后悔。
她心里有个小人在骂她：你自己过好了吗？你有什么资格给人家出主意？你脑子比人家好使吗？你自己都固执得要命，还指望别人不固执？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蛐蛐被自己气得好几次想扇自己耳光。可下次母亲一说，她照样忍不住。这大概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毛病——一个人的时候啥也记得，但一到现场，全忘。
母亲又念叨起来：“你大姐打电话，眼巴巴地盼你哥给找个工作。你姐夫活儿还是没着落，你姐去发传单，也干不长。”
蛐蛐听着，那股压不住的火又上来了：“两个人把四十万全打给女儿买房，自己不想想自己什么底子？靠我爸这边亲戚找活儿，如今六十多岁了，还靠着。你就像我大姐夫的亲妈，操心他了一辈子找工作。”
母亲叹了口气，讪讪地说：“就是说说……”
“说说？”蛐蛐声音压低了，但字字跟钉子似的，“你一说，他们就指望上了。你不说，他们也就不靠了。没完没了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母亲没再吱声。她心里也明白，是这个理。只是当妈的，忍不住。蛐蛐也知道她忍不住。可忍不住的后果，就是一家人都陷在那张“指望”的网里，谁也出不来。
父亲这回是真生气了，声音都拔高了：“之前给他俩建议，在学校食堂干，两口子挣个轻松钱，多好！人家不干，说算卦的说了，走东边好，咱这不合适！”
他越说越气，又翻出旧账：“秦明让他俩包那个看车摊子，你又说不行，说亲戚们在一起容易打架，大侄儿秦明和大女儿女婿不是什么善茬，别打起来。哼，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蛐蛐听着，心里明白父亲这回说得在理。两口子当然觉得就当工程监理轻松又体面，可这越轻松的活儿，工作时间短还易裁掉。算卦的指了条东边的路，难道东边的钱就不是钱？亲戚不好相处，外头的人就好相处？说到底，不是没路走，是不肯走。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蛐蛐也没接话。她知道，有些道理，父亲说一百遍也没用。不是人听不懂，是人不肯听
说实话，大姐两口子走到今天这一步，父母多少得背点锅。从俩口子中专毕业就开始帮大女婿找工作，帮来帮去，帮他养出了一身“轻松活综合症”——苦的不干，累的不碰，哪儿舒服往哪儿钻。
“让他开个出租车，你大姐啥话也没说。”母亲又补了一句。
蛐蛐心里翻了个白眼。当初出租车刚兴起的时候，大姐未雨绸缪的说了有一车话：“他开不成，他拿个东西还拿不稳，开车这种事，一个不小心，刹不住车，出点事儿……”
实则姐夫本人更干脆，压根儿吃不下开出租车的苦。想想开出租车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腰疼腿酸，哪比得上当监工舒服？
如今再说开出租，俩口子更不会干。一个怕老公出事，一个怕苦怕累，理由永远比办法多。蛐蛐有时候想，替他们操心工作，都是白费力气。不是没路，是他们自己把路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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