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新历17年12月15日,凌晨五时。天还没亮。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道清晰的印子。雷诺伊尔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份刚刚签署的《关于成立中央巡查组的决定》。纸是白的,字是黑的,签名是蓝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决定放下,拿起另一份——《关于推动企业转型、优化产业结构的若干意见》。他翻开第一页。
企业转型,不是转不转的问题,是转得快不快、转得稳不稳、转得人不死的问题。转慢了,市场丢了,工人没饭吃。转快了,机器换了,工人还是没饭吃。不转,等死。转了,找死。找死不如等死,等死不如不死。不死就得转。转就得死人。死人了,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所以不能让他们死。
他合上文件,走到窗前。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工厂,有机器,有工人,有那些在流水线上拧了十年螺丝、手指变形、腰椎间盘突出、视力下降到看不清工资条上数字的人。他们也要活,也要吃饭,也要穿衣,也要住房,也要看病。他们也要活着,像一个人那样活着。活到老,活到不用再为下一顿饭发愁。活到老了有人管,病了有人看,死了有人埋。这要求高吗?不高。但这世界上有些人,连这点活路都不肯给他们。他们不肯给,他就给他们。给不了全部,就给一部分。给不了一部分,就给一点。给不了一点,就给一句暖心的话。暖心的话也没有,就陪他们坐一坐。坐久了,就不想死了。不想死了,就能活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博雷罗。”
“在。”
“三十八个中央巡查组。你是总组长。每组七个人,从各部委抽调。任务:巡查全国各地的企业转型、失业救济、补贴发放、干部作风。发现问题的,就地处理。处理不了的,上报。上报了还不处理的,你亲自去。去了还处理不了的,你就不用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是。”
“还有。章知好,中央财政干部,负责这次失业补贴的发放。每人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元。不是一万,不是一千,是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多一块钱,少一块钱,都不行。多发,国家受不了。少发,老百姓受不了。不发,你我都受不了。你盯着她。她出了问题,你负责。”
“是。”
雷诺伊尔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天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把整座城市照成金黄色的。他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些等钱的人,那些蹲在厂门口、缩着脖子、把手插在袖子里的人。他们等了多久?有人等了三个月,有人等了半年,有人等了一年。有人等到了,有人没等到。等到的,拿到了存折,签了字,按了手印。没等到的,还在等。等到了,就能活几天。等不到,就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
上午八时,圣辉城第一纺织厂。厂门关着。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是新的,锃亮。门卫室里没有人,窗台上积了一层灰。围墙上爬满了枯藤,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厂区里很安静。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工人们的说话声,没有食堂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只有风。
老马蹲在厂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纸是白的,字是黑的,盖着红印。上面写着——“因企业转型需要,经研究决定,与你解除劳动合同。补偿金按照国家规定标准发放。感谢你多年来的辛勤工作。”他看了很多遍了,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他在这里干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从学徒干到组长,从组长干到车间副主任。他记得每一台机器的声音,记得每一个工友的名字,记得每一根管道的走向。他以为自已会在这里干到退休,拿了养老金,回家抱孙子。现在不用了。厂没了,机器卖了,工友散了,他也没了。
旁边蹲着老李,也是这个厂的工人,比他大两岁,头发比他白得多。他手里也攥着一张纸,和老马那张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把它叠成一只纸飞机,哈了一口气,扔了出去。纸飞机在空中飘了一会儿,落在地上,被风吹走了。
“你干嘛?”老马问。
“留着干嘛?擦屁股都嫌硬。”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你说,咱们以后怎么办?”
老马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他只会纺纱,只会织布,只会修机器。别的不会。不会种地,不会砌墙,不会修路,不会开出租,不会送外卖,不会当保安。他只会纺纱。现在不用纺了,他也就没用了。
远处有脚步声。他们转过头,看见一群人从厂区里面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厂长,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身后跟着几个穿西装的,手里拿着文件夹,边走边说着什么。再后面是几个穿工装的,低着头,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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