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享受着全场的寂静和所有目光的聚焦。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他几乎是掷地有声地抛出了这个问题,目光似是无意地,又似有意地,掠过陈树仁瞬间苍白的脸,“还不是穷一辈子?这世道,光有知识不行,得有能力!有眼光!有胆识!能把知识变成财富,那才是真本事!像我,当初要不是果断下海经商,抓住机遇,能有今天?”
话音落下,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有几个学生似乎想笑,但看到陈树仁僵立的背影,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更多的学生低下了头,脸上是困惑和不安。校领导干咳两声,试图打圆场:“成功的意思是,要学以致用,要勇于实践……呵呵,陈老师可是我们学校的宝贵财富……”
陈树仁站在那里,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晃动。那些话语,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他心里最柔软、也最坚固的地方。他看到的不是眼前这个志得意满的中年商人,而是那个在寒冬里呵着冻红的手、眼神渴望地对他说“老师,我一定争气”的瘦弱少年。巨大的荒谬感和尖锐的疼痛,几乎要将他击穿。他死死攥着掌心那节粉笔,指甲掐进了肉里,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去看李成功,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那棵老樟树,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接下来的参观是如何结束的,李成功一行人又是何时离开的,陈树仁都有些模糊了。他只记得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凭着肌肉记忆,上完了剩下的课。课堂上,学生们异常安静,偶尔投来的目光里,有同情,有不解,也有茫然。他讲的每一个公式,每一条定理,在此刻似乎都失去了重量,轻飘飘的,被那句“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穷一辈子?”压得抬不起头。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学生们如蒙大赦般涌出教室,瞬间的喧闹之后,是更深的寂静。陈树仁没有立刻离开,他慢慢收拾着讲台上的教案和作业本,动作迟缓。夕阳透过窗户,把教室割裂成明暗交错的长条,粉尘在光柱里无力地漂浮。
他最终还是走进了那间拥挤而陈旧的办公室。其他老师大多已经下班,空间里只剩下熟悉的书香和旧木头的气息。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这张用了二十年的旧桌子,桌角已被磨得圆润。他需要一点什么东西,一点能锚住此刻飘摇沉沦的内心的东西。是愤怒吗?是对那个忘恩负义的学生的斥责?不,那太浅薄了。是委屈吗?向谁诉说?似乎也毫无意义。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于价值与意义的动摇。
他下意识地拉开了右手边最底下的那个抽屉。里面塞满了多年积攒的杂物:旧教案、获奖证书、学生毕业照、一些舍不得丢的信件。他漫无目的地翻捡着,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带着磨砂质感的相框边缘。他顿了顿,将它拿了出来。
是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色彩褪得只剩下深浅不一的棕黄。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一片具有异国风情的现代化建筑前。左边那个,头发浓密,穿着笔挺的西装,意气风发,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对未来的无限憧憬——那是二十五年前的自己。右边那位,是当时国内一所着名大学的校长,也是他父亲的故交,正拍着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激赏和期盼。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一年,他从顶尖学府毕业,手握全球物理学博士的耀眼文凭,收到了来自华尔街顶尖投行的橄榄枝。百万美元的年薪,金光闪闪的未来之路,铺展在脚下。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成功”。
而也正是在那时,他收到了这位校长伯伯的亲笔信,信里谈到国内基础教育的薄弱,谈到对真正有学识、有情怀的师资的渴求。信末,老校长写了一句话:“树仁,华尔街不缺一个精明的银行家,但我们的孩子,可能缺一个能点燃他们科学梦想的引路人。”
他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挣扎,已无需赘言。照片定格的那一刻,正是他最终做出决定,放弃那份无数人艳羡的offer,准备回国任教前,与老校长在那栋标志性建筑前的合影。老校长说:“留个念想,记住你今天的选择。教育是国之根本,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条路可能会清苦,但精神上的富足,是金钱无法衡量的。”
“精神上的富足……”陈树仁摩挲着照片上自己那张年轻、稚嫩却无比坚定的脸,喃喃自语。二十五年了,他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他们中有科学家、有医生、有工程师,也有像李成功这样的商人,更多的是平凡而善良的普通人。他守着这方讲台,守着这些公式定理背后的宇宙奥秘,也守着那份“点燃火焰”的初心。清贫吗?是的。他的衣柜里没有一件名牌,他的代步工具是一辆老旧的自行车,他的家是学校分配的筒子楼宿舍,除了满墙的书,几乎别无长物。
可是,他真的“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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