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尽头是堵死墙，三米多高，青砖砌得严丝合缝。雨水顺着砖缝往下淌，像这夜色在流泪。
李舟背靠着墙喘气，每吸一口都扯着肋下的伤。他摸了摸弹匣袋——空了。最后七发子弹，刚才打巷口那波追兵用掉了五发，剩下两发在驳壳枪里。
茯苓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把南部十四式，枪身冰冷。
“还剩多少？”李舟问。
“两发。”茯苓说，“你呢？”
“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巷子两头都有脚步声，一头近，一头稍远，但都在逼近。头顶瓦片响，有人在房顶上跑。
被包饺子了。
李舟抹了把脸，雨水混着血水，视线有点糊。他侧耳听了听，忽然笑了：“至少来了三队。影佐真看得起我们。”
茯苓没笑。她在看左侧那栋矮房的屋檐——年久失修，椽子都露出来了，爬上去或许能翻到隔壁巷子。但屋顶上肯定有人。
“我冲正面。”李舟把最后一支烟摸出来，叼在嘴里没点，“你从左边上房顶，赌一把。”
“你冲正面是送死。”茯苓说。
“总得有人送。”李舟把烟拿下来，捏在手里揉，“念安，我们认识多久了？”
茯苓愣了一下：“四年七个月。”
“记得这么清。”李舟笑了，“那你也该记得，我这人从来说到做到。我说过要护着你，就一定要护到底。”
“所以现在是兑现的时候？”茯苓盯着他，“用你的命换我的？”
“换得值。”李舟说，“你是‘青鸟’，你知道的东西比我重要。我死了，军统还能派别人来武汉。你死了……”
他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茯苓是连接地下党多条线的关键枢纽，她倒了，整个武汉的地下网络可能瘫痪。
巷口的脚步声停了，有人在喊话：“里面的人听着！投降不杀！”
是日语，带着上海口音。
李舟啐了一口：“76号的狗。”他转向茯苓，声音忽然压低，“听着，等会儿我开枪，你就往左跑。别回头，爬上去，然后……”
茯苓忽然按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李舟感觉到她在自己掌心写字——用手指，一笔一画：屋顶两个，左窗一个。
她在报敌人的位置。刚才那几秒钟，她已经把周围听了个遍。
“你怎么……”李舟话没说完。
茯苓又写：你吸引正面，我打屋顶。同时。
李舟明白了。她想配合，不是单方面牺牲。他摇头：“太险。万一——”
“没有万一。”茯苓打断他，“要活一起活。”
巷口的喊话又来了，这次换成了中文：“李副处长！我们知道是你！出来吧，影佐课长说了，只要你交出那个女人，既往不咎！”
李舟笑了，笑得很响：“告诉影佐，他做梦！”
话音未落，他猛地闪出墙角，砰砰两枪打向巷口。几乎同时，茯苓起身，抬手——不是朝巷口，而是朝左侧屋顶！
砰！砰！
南部十四式的枪声很脆。屋顶上传来一声惨叫，一个人影滚了下来，砸在污水里。
但另一个屋顶的人开火了。子弹打在茯苓刚才站的位置，墙上爆起一片砖屑。
李舟已经缩回墙角，换弹——没子弹了。他摸向腰间，只有一把匕首。
茯苓滚到另一边，背靠着堆破烂箩筐。她的枪里也空了。
“没子弹了！”巷口传来兴奋的喊声，“上！抓活的！”
脚步声从两头同时涌来。
茯苓看向李舟。隔着五米距离，巷子里的煤油灯昏暗，但她能看清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他朝她点了点头，无声地说：跑。
然后他拔出匕首，准备冲出去。
就在这时，茯苓动了。
但不是往左跑，而是往右——往巷子深处，死墙的方向冲去！一边冲，一边发出尖利的唿哨声，像某种鸟叫，在巷子里回荡。
“在那边！”
“她要翻墙！”
追兵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李舟愣住了，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她在引开敌人，把生的机会留给他！
“念安！”他嘶吼着想追出去，但一梭子子弹打在他脚前，逼得他退回墙角。
茯苓已经冲到死墙下。她没有试图翻墙——根本翻不过去，而是转身，背靠着墙，面对着从巷口涌来的十几条枪。
手电光柱打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眼。
“别开枪！课长要活的！”有人喊。
追兵放缓脚步，呈扇形围上来，枪口都指着她。
茯苓扫了一眼——七个人，都穿着黑雨衣，76号的标配。领头的那个她认识，叫张疤脸，以前是青帮打手，投了日本人后专干脏活。
张疤脸咧嘴笑了：“林小姐，还是该叫你苏小姐？跑累了吧？”
茯苓没说话。她在数：七个人，五把冲锋枪，两把手枪。距离最近的五米，最远的十米。
“把枪放下，手举起来。”张疤脸说，“咱们好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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