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子女,此刻看向他的目光,都失去了往日的敬畏与顺从,只剩下失望、心寒、甚至是一丝隐约的……鄙夷?
为了保下捅出天大娄子、毫无担当的大儿子一家,他今日不惜罚跪女儿、烟打外孙、默许老伴以死相胁、最终用亲情绑架和生命威胁逼女儿家付出巨额代价“买断”关系……他以为他赢了,保住了王家的“根”和“面子”,可到头来,他似乎输掉了更多,甚至可能是……全部。
“噗通……” 外公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眼前猛地一阵发黑,脚下发虚,控制不住地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了?!” 一旁的外婆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死死扶住他,焦急地喊道,“你还好吧?是不是中暑了?还是刚才吓着了?” 她还沉浸在“危机解除”的喜悦和对未来那笔“养老费”的憧憬中,完全无法理解老伴此刻内心的山崩海啸。
被老伴扶住,外公勉强站稳了身形,但脸色却是一片骇人的灰败,胸口剧烈起伏着,握着烟杆的手抖得厉害。他转过头,目光有些涣散地,第一次用一种近乎陌生、带着茫然与怀疑的眼神,看向自己拼尽全力、不惜牺牲所有其他子女利益和亲情也要保下来的“成果”——大儿子王卫国那依旧懦弱躲闪的脸,大儿媳赵菊那掩饰不住得意的眉眼,大孙子王逸帆那劫后余生却不见多少悔改的神色……
为了他们,值得吗?
这个从未有过的疑问,如同毒蛇的信子,第一次,冰冷而清晰地,钻进了他顽固了数十年的心房。那紧紧攥着、视为权威象征的旱烟杆,此刻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头一阵窒闷,几乎喘不过气来。阳光依旧炽烈,可他只觉得浑身发冷。远处的车影已经消失在了街道尽头,仿佛带走的,不止是一家人,还有这旧日庭院里,最后一点可能回头的温情与希望。
返回云圳的路途,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漫长。车窗外的景色由熟悉的县城街巷,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再过渡到高速公路旁飞速倒退的绿化带和远处朦胧的山影。车厢内,空调送出均匀的凉风,却吹不散那沉甸甸的氛围。
王银兰坐在后座,依偎在丈夫李振邦的肩头,但她的目光并未聚焦,只是空洞地、茫然地望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致。那些掠过眼前的树木、房屋、广告牌,仿佛都失去了色彩和意义,变成一片流动的、灰蒙蒙的背景。激烈的情绪爆发过后,是更深沉、更无声的痛楚与虚无感,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冰冷嶙峋的礁石。
“娘家”这个词,对于很多女性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地理概念或血缘联系,它更是一种情感上的根脉,是潜意识里的退路和底气,是无论走多远、经历多少风雨,都默认存在于身后的、带着童年记忆和血脉温情的港湾。而今天,在公证处那冰冷的光线下,在那近乎屈辱的协议和最后诀别的鞠躬中,王银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后那个名为“娘家”的港湾,已经彻底崩塌、沉没了。不是物理距离的遥远,而是情感与信任的彻底断绝。父母为了兄长的自私,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她牺牲、践踏,甚至以死相逼。那最后一点基于血缘的、或许曾被她小心翼翼珍藏的温情幻影,也被那场闹剧撕得粉碎。
从此以后,她没有“娘家”了。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口缓慢地、反复地切割着。眼泪,不知何时又悄然滑落,沿着她苍白憔悴的脸颊滚下,没有声音,只是默默地流。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哀恸,为自己失去的归属,也为那份被至亲之人亲手扼杀的、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孺慕之情。
李书柠坐在副驾驶位,透过后视镜,将母亲无声流泪的模样尽收眼底。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闷得发慌。在祠堂前的强硬,在公证处的冷静周旋,甚至最后拍板“买断”的决断,所有的理智与权衡,在这一刻,面对母亲如此深沉的悲伤和失去感,都开始动摇,化作铺天盖地的自我怀疑。
她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太过冷硬?是不是可以用更缓和的方式?哪怕拖延一下,哪怕再给父母一次机会?一百万换来的彻底清净,对母亲而言,代价是否太过惨痛?她挥刀斩断的,不仅是未来的麻烦,是不是也连带斩断了母亲心中某些虽然痛苦却依然存在的情感联结?看着母亲仿佛瞬间被抽空灵魂般的模样,李书柠第一次对自己的“保护”方式,产生了深深的动摇和隐痛。她是不是……在保护母亲不受伤害的同时,也亲手加剧了母亲此刻的伤痛?
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迷茫与痛色。
正在专注开车的窦云开,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身旁妻子的情绪变化。他不需要看她的脸,仅从她瞬间绷紧的坐姿和车内骤然低沉的气压,就能感知到她内心的波澜。他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路况,握着方向盘的右手却无比自然地、坚定地伸了过去,精准地覆上了李书柠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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