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门。
初春的上海，夜晚的风里还带着未散的寒意。
路灯已经全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晕洒在老旧的街道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疏离。
回家上楼的时候，林锦瑶走在前面。
她没像平时那样挽着他的胳膊，或者和他并肩走，但她全部的注意力，其实都集中在身后那个男人的身上。
听他在忍。
每上一步台阶，她似乎都能感受到他压抑的、比平时略微沉重的呼吸声。
“锦瑶。”
身后传来陆晋川的声音，平稳，低沉，听不出一点异样，“小心脚下。”
林锦瑶心里酸得厉害。
她是故意说想散步的，一路走回来，就是想看看，陆晋川到底能装若无其事装到什么时候！
骤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
陆晋川正站在两级台阶之下。
他一手扶着楼梯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回头，因为马上就要到家了，他脸上那一直绷着的神色一时没藏好。
楼道内，从外面透进来的一点暗光打在他脸上。
林锦瑶清楚地看到，他额角渗出了一点细密的冷汗。
“忍了一晚上，”林锦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都在抖，“还是什么都不想说吗？”
陆晋川微微抬头，撞进她那双盛满了怒气和泪光的眼睛里。
他没想到她发现了。
其实平心而论，林锦瑶并不是个细心的人，不是她的事她是从来不操心的，家里的脏衣服平时也是绝不会去翻的。
“……说什么？”
哪怕到了这一刻，陆晋川第一反应依然是粉饰太平。
松开扶手，忍着痛，迈步往上一级台阶跨去，伸出手臂想要去抱她：“回家吧，外面冷。”
“啪！”
林锦瑶把他的手拍开，转身就往楼上跑。
陆晋川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的动作幅度太大，他清晰地感觉到小腿上的伤口重新崩裂了，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蜿蜒流下，浸湿了原本包扎的纱布。
但是天大地大，哄媳妇最要紧。
陆晋川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家，客厅里没开灯。
林锦瑶坐在海绵沙发上，双手捂着脸，正在低头哭。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忍着痛，慢慢地、一点点地弯下膝盖，半跪下来。
即使再痛，他也习惯了仰视她，习惯了在她面前放低姿态。
“锦瑶……”
林锦瑶透过指缝看到了他蹲下的动作，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用膝盖去顶他的腿让他起来：“你干什么？”
陆晋川没动，反而趁势伸出手，手掌覆盖在她脸上，拇指轻轻擦拭着她的眼角。
“别哭了。”他声音沙哑。
林锦瑶看着他依旧是这副“我没事、我很好、你别担心”的态度，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又气又急，心里更是烦躁到了极点。
两人一块儿经历了这么多事，到底有什么是陆晋川不能说的？为什么非要瞒着她，把她当傻子哄吗？
既然陆晋川要装，好，那她也多余担心！
“滚。”
陆晋川置若罔闻，两只手捧着她的脸，试图把她的脑袋掰正过来看着自己，语气诚恳又无奈：“不生气了，行不行？真没事……”
“放开我！”
林锦瑶最讨厌他这副粉饰太平、好像什么事在他身上都不严重的样子，明明受了伤，明明流了血，还要装作云淡风轻！
既然他觉得自己铁打的，那就跪着活该！
脸颊两边还被他捧着，被迫看着他的眼睛。
林锦瑶费力犟着脖子，眼珠子都快瞪斜了，眼泪也被逼了回去，气恼占了上风，忍无可忍，抬腿就往他那条伤腿的小腿肚子上轻踢了一脚：
“陆晋川！”
“你是不是准备等伤好了、疤掉了，这事儿就能瞒一辈子？”
她咬着牙，发狠地说道：“还是说，非要等到哪天你被人捅了个对穿，横着进了医院抢救，甚至连口气都没了，才肯让人来通知我和女儿一声？！”
因为被他压在水盆下面的那条裤子，那道撕裂的痕迹太明显了，根本就不是什么磕碰，那是利器划开的！
陆晋川身形动都没动一下，任由她踢，大手顺势下移，圈住了她乱动的脚踝，将她禁锢在自己身边。
“锦瑶，”他皱眉，语气严肃了一些，“别胡说，我们不吵架，也不会发生那种事，别说这样的话，不吉利。”
“你当我想和你吵？！”
林锦瑶气笑了。
陆晋川现在有什么立场叫她别说这种话？是这两年日子过得太顺了，还是她改了性子对他太好了？
脾气一上头，林锦瑶什么伤人的话都往外蹦。
“陆晋川，你既然这么喜欢逞英雄，那这日子也别过了，趁早散伙，省得我哪天真当了寡妇都不知道！”
这句话太重了，陆晋川的脸色瞬间难看。
“锦瑶！”
他握紧了她的脚踝，声音急促：“别说气话，你现在情绪激动，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说，行不行？你要我怎么做都行，我什么都听你的，别提那个。”
“我没给你机会好好说吗？！”
林锦瑶吼回去，眼泪又下来了，“你要不想和我吵，现在就滚！趁糕糕今天不在家，你给我滚出去！”
陆晋川沉默两秒，然后抓住了重点：“那我们现在不吵了？”
“……”林锦瑶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吧嗒吧嗒地掉着眼泪，为自己的没出息感到伤心，又觉得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就像个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傻瓜。
肩膀垮下来继续嘲讽他：“那我叫你滚，你滚吗？”
“你要我滚吗？”
陆晋川反问。
他没有起身，依然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仰头看她。
“你要吗？”陆晋川又问了一遍。
林锦瑶被他盯得心脏狂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在那样的目光下，所有的气话、狠话都堵在了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
“我不要。”
林锦瑶带着哭腔，终于说了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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