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镜子碎裂的时候,你看到那双盛满惊惶绝望的眼睛时……
可曾有过一瞬的犹豫?
可曾预料到,会将另一个人拖进这永无天日的深渊,替你承受本该由你承受的一切——那些审视,那些触碰,那些将尊严与意志寸寸碾碎的“教导”?
后悔吗?
指尖微微用力,花梗即将折断。
后悔。
他对自己承认。
在某些被梦魇惊醒的深夜,在尝了一口影子经年服用的药物、那苦涩和疼痛一路灼烧到胃底时,在看到“柳照影”这个名字逐渐取代“柳烛阴”而存在的痕迹时……
又何止是他一个。
宁安以为搏虎能换来自由,如今重伤沉疴,是他这兄长亲手递上的“救命药”,将她推出棋局。
君后……
他那天真的父后,以为用断发绝笔便能刺痛君王……
而他,默许甚至推动了这一切。
还有秀行。
那个眼里有光,会送他一车松塔,对草木低语的少年……
送秀行走,必须走。
这是……将他从自己这艘正在沉没的破船上,推开的唯一方式。
那少年该活在草木与日光里,而非宫廷的血腥与镜子的反光中。
他就着这个姿势,将残花凑到鼻尖深深一嗅——没有清香,只有尘土与方才宴席上残留的酒肴浊气。
看啊,他多厉害。
至亲、师长、挚友……每一个信他、护他、予他温暖的人,都被他丈量、算计,摆上了不同的秤盘。
但若重来一次?
他松开手,残梨飘落案上。
依旧会如此。
“我是坏的?”
这个论断太轻了。
他只是忽然抬起那只捻过花梗的手,凑到鼻尖——指尖上,还残留着一丝清苦。
这气味让他想起很多个瞬间:
秀行指尖的草药香,明月殿的冷梅香,还有……那个人身上永远散不去的降真混着梨香的微腥。
他玷污了第一种,榨取了第二种,如今正溺毙于第三种。
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这罪愆的标价。
依旧会如此。
这,就是答案。
“我是坏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舌尖擦过齿列,仿佛又尝到了那夜指尖血在对方唇间化开时,自己喉头随之涌起的温热——那不仅是控制,是品尝,是享用。
这是那场风雪在他灵魂里冻下的结论,如今化了冰,露出底下狰狞的实相。
从影子出现的那一刻起,柳照影的命运就已注定。
他乔慕别,就是那个亲手将祭品绑上高台的人。
若说此前,他恐惧于自己“变成了父皇”,那么此刻他明白,他比父皇更不堪——父皇从不自欺,而他,曾妄图在利用的灰烬里,扒拉出一点名为“不得已”的温情,来自我宽宥。
没有不得已。
每一步,都是他清醒的抉择。
包括那些,记忆里让他“反胃”、“肝胆俱寒”的瞬间。
他利用了那张脸的相似,强迫他变成一面完美的镜子。
起初,何止是恶心?
是每次对视时,咽喉泛起的窒息感,仿佛看着自己的肖像被泼上污血。
那不仅仅是倒影在泥沼挣扎……
是某次“教学”后,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抹去对方唇角裂口的血渍——那温度、那黏稠度,都与他自己咬破舌尖时尝到的一模一样。
之后连续三夜,他一闭眼就能看见自己的手指悬在对方唇边,指尖那点暗红变成一只永不闭合的第三只眼,在枕畔冷冷地盯着他。
提醒着他,他自己的处境何等不堪,而他正将这份不堪,复刻到另一个活生生的灵魂身上。
可后来呢?
他眼神黯了一瞬,抬手将残花与瓶中鲜枝并置。
一新一旧,一盛一萎。
如同他与镜中人的命运,在污泥里挣扎着,望向或许永远无法触及的光。
他强行将柳照影拉下了水,如今两人在深渊底处,呼吸相闻,罪孽与共。
他需要这面镜子绝对稳固,需要他即使在最极致的恐惧中也不背叛。
连他自己也分不清,那些……究竟是确保忠诚的手段,还是他在无尽的压抑与伪装中,寻找到的唯一一处可以短暂卸下所有面具的避难所。
他寄生在对方的牺牲之上,汲取活下去的养分。
他沉迷了。
如同一个在极寒中濒死的人,本能地贴向另一具尚有微温的躯体,哪怕明知那温度也在迅速流失。
他猛地抬起右手,狠狠向面前的虚空一抓,再死死攥紧!
仿佛真的扼住了什么看不见的脖颈,或攥住了谁的一片衣襟、一绺头发。
他的呼吸随着这个抓握的动作骤然屏住,眼神在那一刻完全失焦,瞳孔深处却燃着一簇火。
这个姿态只维持了一两秒,他便像被烫到般倏然松开。
体内泛起一阵类似呕出胆汁的酸苦。
他沉迷的,何止是乔玄那样的掌控和塑造?
是在那面绝对顺从的“镜子”里,窥见自己摇摇欲坠的掌控欲如何被满足的丑陋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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