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他死了两次。“
“第二次死于五年前，病故。”
墨剑山颓然坐回原位，接着，一声笑猝不及防从他唇齿间溢出。
笑他是个蠢货，故友在前却逢面不识。
笑他交友不慎，掏心掏肺却连一句实话都吝啬相告。
笑着笑着泪水糊满了脸庞。
墨剑山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半阖着眼打量眼前这对小儿女，他们像极了程洲和王松妍，却又完全不像。
他哑声道：“你们是他什么人。”
林乔递上一张通灵符：“还愿人。”
“程洲一殉家国，为明主而死，护佑疆土、保家卫国，少年壮志已成，死而无憾。”
“二殉余生，为爱人当了多年马夫，纵使相见不识，也算共度白头，不负余生情。”
“唯有一愿未了，便是因怯懦辜负友人一番赤忱。”
程洲这些年一直托人于西戎周边寻银枪所在，但无异于大海捞针，哪怕病故身亡仍惦记将它寻回。
从前他一事无成、浑噩半生，因胆怯无颜见对他满心期许的墨剑山。
西戎一战他做到护国安民，也不曾堕了墨家枪威名，却致使银枪遗失。
不料兜兜转转，银枪竟又回到墨剑山手中。
程洲双手掌心贴地，伏跪在墨剑山脚下，哭着道：“罪人程洲……还请赐枪！”
脊背佝偻如老枝，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纵马扬鞭、银枪挑风的少年模样。
手心符文隐隐发热，墨剑山望着这道瘦小身影翕动着唇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墨大几人早已退至一旁，眼睁睁看着自家师父又哭又笑，捶胸顿足骂着混账东西。
待哭罢，墨剑山一把抹去脸上泪水，起身接过林乔递来的长枪，寸寸目光在枪柄上留连。
四十年光阴转瞬即逝，只是握枪的手早已不复当年。
“从前没来得及告诉你，这柄银枪原是王松妍私下托我为你准备的惊喜，她知你抱负，却不愿以一纸婚约拖累。原想待枪成那日便送你离家，她可以嫁进程家维系两家关系，等你归来，谁知末帝会横插一脚，打乱所有计划。”
若当年没有末帝，程洲即便逃了也有王松妍在，有她护着十三至少不会牵扯进程家后宅争斗。
阴差阳错下，一人壮志凌云扬言还天下海晏河清，却始终未遇明主，明珠蒙尘以致蹉跎半生；一人被迫征戎，仕途顺利万丈荣光，却永失所爱。
愈是心心念念，愈是求而不得，半生殊途，各有憾事。
只道命运弄人。
墨剑山双手稳稳托着银枪，如当年在城郊般，一字一句沉声道：“此枪铸成，不可枉杀无辜，不可因怯懦让它蒙尘，当护国安民，守本心不移，程洲，你可能做到！”
程洲终于抬头，金蝶印于那张战火灼伤过的眉心缓缓淡去。
他高高托起双手，抖唇哭得颤声不止：“程洲……未负剑山兄所托！”
……
程洲走后，墨剑山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被墨大轻轻推了推，示意他看向正俯身拾书——帮着墨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收拾石室的林乔、沈昭二人。
墨剑山抚着横置膝头的银枪轻轻笑了声，眉宇间的沉郁慢慢舒展：“还不知两位名姓。”
“林乔。”
“沈昭。”
墨剑山神色一顿，忽然直起身掏了掏耳朵：“你说你叫什么！”
众人齐齐停下手里的动作，林乔顺着墨剑山直勾勾的目光看向沈昭，沈昭也一脸疑惑：“沈昭。”
墨剑山再次确认：“关陵程家军那个十四岁的越骑校尉？”
不知为何，沈昭忽然有些羞窘，尤其对上林乔笑盈盈的眼神：“啊。”
他名头都传到江南了？
怪不好意思的。
谁知墨剑山忽然朗声笑开，带着几分酣畅的洒脱，他将银枪递给身旁的墨大，继而朝沈昭招了招手：“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两人老老实实跟在身后走进属于墨剑山那间小阁。
入目正中央是一张厚重檀木桌，桌上叠放各类兵器图纸，墙角立着层叠木架，架上码着数件做了一半的器胚。
满室皆是熔铁和淡淡檀木的清冽气。
墨剑山走至床边，躬身从挂着青布帐子的床下拖出一方乌木长盒，色泽沉敛如墨。
沈昭心里怦怦直跳。
墨剑山吹去长盒上的浮尘方才起身退至一旁，笑着对沈昭道：“自己打开吧。”
咔哒一声，锁扣打开。
长盒里躺着一柄通体乌黑的芦叶枪，约一丈三尺。
乌色肌理，枪头薄窄，两侧开锋呈芦叶形，尖而锐，枪杆留有锻打后细密水纹。
沈昭情不自禁拿起来颠了颠，复又持枪走出小阁于空地持握试举、挥刺模拟。
一时间整间石室传来风动枪鸣之声。
沈家枪法优势在于活步走枪，身法随行。
进退腾挪如逐兔，纵横辗转若飞凰，脚步腾挪辗转间枪身已经接连刺出好几道残影，寒光倏忽来去。
末了，沈昭收势后撤半步，枪身仍发出阵阵嗡鸣，抬眼时，少年眸中锋芒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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