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叔倒地的那一刻，沈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看到那个枯瘦的身影向前扑倒，只看到那支星光箭矢贯穿肩胛时迸溅的血雾，只听到那声压抑的惨叫在甬道中回荡。
“凌叔！”
沈砚松开尔朱焕，疯了一般冲回去，一把扶起凌叔。入手处，老人的身体轻得可怕，仿佛只剩一把骨头。鲜血从肩上的血洞汩汩涌出，染红了沈砚的双手，染红了冰冷的石地。
凌叔脸色惨白如纸，浑浊的双眼半睁着，嘴唇哆嗦，似乎想说什么。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沈砚的衣袖，力气大得惊人。
“少……少主……”
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
沈砚握住他的手，喉头哽咽：“凌叔，别说话，我带你走！”
他试图将凌叔抱起，但凌叔却固执地摇头，那只手抓得更紧。
“不……不成了……”凌叔嘴角渗出血沫，眼中却闪过一丝罕见的清明，“少主……听我说……左边……左边那条岔路……一直走……有……有出口……”
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左侧那条幽深的岔路。手指颤抖着，却坚定地指着那个方向。
“能……能出去……爷爷说……那是……最后的……退路……”
沈砚眼眶欲裂，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拼命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凌叔，我带你一起走！”
凌叔却笑了。
那笑容在他枯瘦的脸上绽放，带着五十年孤独守望的沧桑，带着使命完成的释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慈祥。
“老奴……等到了……值了……”
他的手缓缓松开沈砚的衣袖，摸索着从怀中掏出那块刻着星纹的玉牌——那是守护者世代相传的信物。他颤巍巍地将玉牌塞进沈砚手中。
“这个……少主……收好……”
沈砚握着那块尚有余温的玉牌，指尖颤抖。
凌叔的目光越过他，望向甬道深处。那里，是遗迹的方向，是他守了五十年的地方。他的嘴唇翕动，喃喃道：
“爷爷……爹……叔……老奴……来了……”
话未说完，手无力垂下。
浑浊的双眼，缓缓闭合。
沈砚跪在地上，抱着凌叔渐渐冰冷的身躯，泪水无声滑落。
这个疯癫了五十年的老人，这个在黑暗中守望了半个世纪的守护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他的方式，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凌叔……”沈砚声音沙哑，一遍遍唤着，却再也得不到回应。
身后，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天玑那冰冷的声音如同催命符，在甬道中回荡：“跑啊？怎么不跑了？”
元明月冲过来，一把抓住沈砚的手臂：“沈砚！快走！追兵到了！”
沈砚纹丝不动，只是抱着凌叔的尸体，眼中满是悲痛与杀意。他体内镇龙之力疯狂涌动，几乎要破体而出——他要留下，要杀了那些人，要为凌叔报仇！
“沈砚！”元明月的声音从未如此尖锐，“凌叔用命换你活着，你要让他白死吗？！”
这一声喝问，如同惊雷，劈入沈砚心中。
他浑身一震，抬头看向元明月。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眼眸中，满是焦急、担忧，还有深深的痛惜。
赵大也冲了过来，一把架住沈砚的另一只胳膊：“大人，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砚低头看向怀中的凌叔。那张枯瘦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释然的笑容。他仿佛在说：少主，走吧，老奴的使命，完成了。
沈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眸中的悲痛犹在，却多了几分决绝。他轻轻放下凌叔的尸体，从怀中取出那块守护者玉牌，贴身收好。然后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佝偻的身影。
“凌叔，我会回来的。”他低声道，“带着你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元明月和赵大架起他，向左侧岔路狂奔。吴五、钱二搀扶着尔朱焕，紧紧跟上。身后，天玑的身影已出现在甬道尽头，他望着那群仓皇逃窜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追！一个不留！”
数十道黑影蜂拥而入。
岔路狭窄幽深，两侧石壁湿滑，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沈砚等人跌跌撞撞向前狂奔，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稍有不慎就会摔倒。
吴五腿伤复发，每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停下。赵大肩上伤口崩裂，鲜血浸透了半边身子，却依旧死死架着沈砚。钱二几次差点摔倒，又挣扎着爬起。尔朱焕面色惨白如纸，却愣是没有叫一声苦。
元明月跑在最前，一手抱着“昭华”，一手摸索着石壁，寻找可能的机关或出口。
沈砚被架着跑，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凌叔那张枯瘦的脸，那抹释然的笑容。
五十年。
整整五十年。
一个孩子，从记事起就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守着那些古老的壁画，守着那些先贤的遗骨，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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