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惊动了里面的人。窗上的剪影动了动，随即，房门被拉开。杨过站在门口，身上披着外袍，手里还拿着那卷书。月色和屋内透出的灯光交织，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
“郭大小姐？”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惯有的、淡淡的疏离，“这么晚了，有事？”
郭芙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将手里那个小小的、素布包裹递过去。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维持着平稳：“这个……给你。”
杨过没有立刻接，目光落在那个包裹上，又抬起，落在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眼睫上。“这是什么？”
“……一些药材。”郭芙飞快地说，像是怕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野山参，血燕，还有白玉断续膏……对恢复元气、强健筋骨……或许有用。”
她说完，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凝滞。只有夜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
杨过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望不见底的寒潭。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嘲讽或拒绝，也没有丝毫感激或动容，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审视的平静。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她心慌。
良久，他才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包裹。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一触即分，冰凉。
“多谢。”他吐出两个字，依旧没什么温度，将包裹随手拿在手里，并未细看。
郭芙的心，像是被那冰凉的触感和淡漠的语气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她抬起头，终于鼓起勇气看向他的眼睛。月色下，他的脸廓清晰，神情疏淡，那双总是过于明亮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蒙着一层雾，让她看不清里面真正的情绪。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要去桃花岛了”，想说“你要好好养伤”，想说“那些流言蜚语你不要放在心上”……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了更加干涩的一句：“你……自己多保重。”
杨过看着她，眸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他微微颔首：“郭大小姐也是。”
再无他言。
郭芙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无比尴尬，也无比……失落。她像个献宝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孩子，满腔的热切和忐忑，撞上了一堵沉默而冰冷的墙。
“那我……走了。”她低声说，转过身，脚步有些仓皇。
“郭芙。”
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叫的是她的全名，不是“郭大小姐”。
郭芙猛地顿住脚步，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霍然回头。
杨过依旧站在门口，月光将他挺直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看着她，眼神在那一刻似乎褪去了些许雾霭，变得清晰而锐利，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挣扎，又像是某种决断前的裂痕。但那光芒只存在了一瞬，便迅速湮灭，重新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只是夜风拂过。
“路上小心。”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低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然后，他不再看她，转身回了房，轻轻掩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隔断了两个世界。
郭芙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方才因为他叫出自己名字而骤然加速的心跳，慢慢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冰凉。
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没有质问回廊之事，没有追问她为何送药，甚至没有对她即将远行表露出丝毫额外的情绪。
只有那一声极轻的叹息，和一句客套的“路上小心”。
她不知道他那瞬间欲言又止的背后，究竟藏了什么。她只知道，他们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她进一步，他退一步。她示好，他沉默。她鼓起勇气想要打破什么，却总是撞上更深的寂寥。
或许，有些鸿沟，真的不是靠一个人努力就能跨越的。
郭芙慢慢走出西厢院子，夜风更紧了，吹得她衣袂翻飞。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郭芙便带着两个仆从，悄悄从郭府侧门离开了襄阳城。马车辘辘，驶出城门时，她忍不住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
晨雾中的襄阳城，巍峨而沉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她不知道此行归来，城中会是何等光景，那个人……又会是什么模样。
马车渐行渐远，将襄阳城抛在身后，也将那份悬而未决的牵挂和无处安放的心绪，一并带向了未知的旅程。
西厢客院里，杨过推开窗，望着郭芙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晨光熹微，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映出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手中，还握着昨夜她送来的那个素布包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良久，才极其缓慢地，将其打开。
药材的清香混合着油纸和棉布的味道散发出来。都是极好的东西，价值不菲，且不易得。她……费心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讥诮或者无谓的笑，却最终没能成功。心头某个地方，像是被那包裹上残留的、属于她的淡淡馨香，极其轻微地烫了一下。
旋即，又被更深的、冰封的荒芜覆盖。
他将药材重新包好，放到一旁，不再去看。
窗外的天空，阴云渐聚，预示着又一场风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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