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祈福仪仗浩浩荡荡出宫。贤妃得知柳君妍被特许伴驾，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未多言，但那平静目光下的深意，却让柳君妍脊背微凉。
皇觉寺坐落于西山，古木参天，钟声悠远。三日斋戒，清心寡欲，对于习惯了宫廷奢靡的妃嫔而言，并非易事。柳君妍却表现得异常安分，每日按时诵经祈福，举止端庄合度，连素日里那点子媚态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倒真像个诚心礼佛的信女。
只是在无人注意时，她会独自在寺后那片古老的梅林里徘徊。时值深秋，梅花未开，枝干虬劲，别有一种孤峭之美。
第二日黄昏，她正站在一株老梅下仰头出神，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她回头，只见摄政王王祁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一身玄色常服，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惯有的审视与莫测。
“王爷。”柳君妍屈膝行礼，姿态恭谨，与在皇帝面前时的娇柔截然不同。
王祁走近几步，距离保持在合乎礼法的范围，声音低沉：“才人在此清修，倒是难得。”
“为陛下祈福，是臣妾本分。”柳君妍垂眸答道。
王祁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梅林里显得格外清晰：“本王还以为，才人更擅长在锦苑夜宴上，吹一曲《月儿弯》。”
柳君妍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王爷说笑了，不过是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雕虫小技？”王祁重复着，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她的脸，“能引得陛下破例带你前来祈福，你这‘雕虫小技’，可是价值连城。”
柳君妍沉默不语。
王祁也不再绕圈子，语气淡漠地提醒：“树大招风。才人如今圣眷正浓，更需谨记根基所在。莫要……得意忘形，忘了是谁将你送到今日的位置。”
他在警告她。警告她不要因为皇帝的宠爱就生出别的心思，警告她记住自己的“本分”。
柳君妍抬起头，看向王祁，暮色中，她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冰湖：“王爷的提点，臣妾铭记于心。只是，王爷当初选中臣妾，看中的，不正是臣妾这份‘不甘’与‘狠劲儿’么？若只会一味顺从，又如何能在这吃人的地方，为王爷……分忧？”
她将“分忧”二字，咬得意味深长。
王祁盯着她，半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很好。记住你的话。”
他不再多言，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与虬劲的梅枝之间。
柳君妍独自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没。山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翻飞，遍体生寒。
王祁的警告，宫中的流言，贤妃的深沉……前路危机四伏。但她没有退路。
第三日，祈福最后一项仪式，于大雄宝殿前焚烧祈福经文。帝后妃嫔依次将抄写好的经文投入巨大的铜鼎之中，火光熊熊，青烟直上。
轮到柳君妍时，她捧着经文，缓步上前。就在她即将将经文投入鼎中的瞬间，不知是脚下青苔湿滑，还是被谁不经意地撞了一下，她身形猛地一个趔趄，惊呼一声，手中那叠经文脱手飞出，竟直直地朝着皇帝所在的方向飘去！
几张轻薄的纸笺，被风一吹，四散开来。
“护驾！”于德海尖利的声音响起，侍卫瞬间涌动。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皇帝蹙眉，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经文上。然而，下一刻，他的眼神定住了。
那些飘落的纸笺上，写的并非祈福的经文，而是一笔一划，极其工整，甚至带着几分稚拙的——《金刚经》片段。而在每张纸的角落，都用极细的朱砂，小心翼翼地画着一枚极其小巧、却栩栩如生的……金龙。
龙，天子象征。
一个妃嫔，在祈福经文上画龙，乃是僭越大罪！
所有人的目光都骇然集中在那散落的纸笺和僵立在原地的柳君妍身上。
贤妃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妍才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祈福经文上绘制龙纹，亵渎神明，僭越犯上！来人，将她拿下！”
侍卫应声上前。
柳君妍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眼泪瞬间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破碎不堪：“陛下！臣妾冤枉！臣妾没有……那龙……那龙不是臣妾画的！”
她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皇帝，眼神充满了绝望的恐惧与哀求：“陛下明鉴！臣妾抄写经文时，用的皆是青墨，从未碰过朱砂！这……这定是有人陷害臣妾！”
皇帝脸色阴沉，目光在地上的经文和柳君妍惨白的脸之间来回扫视。他记得，她确实只用青墨抄经。而那朱砂龙纹，虽小巧，笔触却略显滞涩，不似她平日字迹的灵秀。
“查。”皇帝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冰冷。
于德海立刻上前，捡起散落的经文仔细查验，又命人去取柳君妍平日抄经的用具。
混乱中，柳君妍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那模样，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皇帝看着她，想起她昨夜在怀中诉说怕黑的模样，想起她方才投入经文时专注虔诚的侧脸，再看向那可疑的朱砂龙纹，心中的天平，已微微倾斜。
他沉声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在事情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妄议，更不得动妍才人分毫。”
皇帝的话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镇住了场面。贤妃欲言又止，终究在皇帝冷冽的目光下敛眸不语。侍卫们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柳君妍依旧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大雄宝殿前显得格外清晰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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