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甫一打开，汹汹热浪便从外面席卷而来。
薛风禾的头发立即传来烧焦的味道，几缕碎发从鬓角卷曲起来，边缘泛着焦黄色，她没有去拨。
殿外的大坪已经看不见了。那些贝壳路、青铜枝灯、荼蘼花丛、空心人的残骸，全被凭空出现的金红色岩浆淹没。
烧灼的热气让目之所及的环境都微微扭曲。
岩浆上空悬浮着一个怪物。它的身体是落地钟的形状，黄铜外壳被岩浆映得发红，钟面上的指针还在走——不是匀速地走，是一跳一跳地走，像心跳似的。八只金色的羽翼从钟体两侧伸出来，每一只翅膀都在缓缓扇动，带着钟体在空中微微起伏，每一片金色羽毛的边缘都如刀般锋利。
薛风禾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帝屋钺的柄上轻轻敲了一下，看出这玩意儿不好对付，略显斟酌，低声自语道：“卫烬要多吃点苦头了。”
——
邪神境域，猛鬼街，满地皆是恶鬼残骸。
半空中无数紫色闪电团成球状，像被惊动的蜂群，从四面八方扑向卫烬。
卫烬在闪电球之间飞快移动。他躲开了一颗从正面飞来的闪电球，那颗球从他耳廓旁边掠过，带起的电流让他耳朵的绒毛根根竖起。一条电蛇从空中扑下来，他用琵琶挡了一下，琴箱被电得发烫，弦音走调，他皱了皱眉。
三头鹿男双手握诀，尖锐的笋状土刺飞快从地底窜起。
卫烬跳了起来，身体像被弹射出去的箭，从一连串土刺的上方掠过。
他翻身落在一辆报废的公交车的车顶上，车顶被他的体重压得凹下去一块，碎玻璃从车窗里震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卫烬把琵琶抱在怀里，手指在弦上不停地刮，两边高楼中潜藏的厉鬼，一只接一只地从高空跃下，扑向三头鹿男人。
就在这时候，三头鹿男人猛地喷出一口黑血。他的三个喉咙同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怒吼。
卫烬的眉头一下子就舒展了，嘲笑道：“蔡爷。你这身子骨，不太行啊。这才打多久，就吐血了？”
他顿了顿，咧嘴笑得更开朗，露出那两颗兔牙：“还是说——不是你不行，是你的真身不行了？”
卫烬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嬉笑道：“哎哟，洛神斩你，用了不到十分钟吧。”
三头鹿男怒火滔天：“我杀不得洛神，难道还杀不得你吗！”
他的脚在地面上用力一蹬，石板碎裂，碎石飞溅，他的身体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炮弹，朝卫烬撞去。
卫烬脸上的笑容一僵，颇为狼狈地躲过这一撞。
白西装手持大剑从一栋高楼破窗而出，自高空朝卫烬劈来。她满身是血，西装早就看不出白色，被染成了通身血色。
卫烬的余光扫到了她，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到他的身体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她的剑已经从高处劈下，斩在他的左臂上。整条小臂从肩部以下断裂，断口处露出被切断的肌腱和还在跳动的血管。左臂和他手中的琵琶同时掉到了地上。
卫烬短促地闷哼一声，身体往后踉跄了两步，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了。
他另一只手挥出骨刺，骨刺飞出，如螺旋桨般飞快旋转着抹过血西装的脖颈。
血西装的大剑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抬手捂住自己几乎要断裂的脖颈，踉跄着后退数步，身体开始崩解。
她朝三头鹿男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破裂的喉管发出最后嘶哑的低语：“蔡部长，我为万灵会的理想，尽职了。”
暗红色的碎片从她身上剥落，被阴风一吹，整个人如流沙般消散殆尽。
三头鹿男看着她，面无表情，只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
卫烬趁机捡回自己的断臂，在断口处撒上一包骨灰，然后把断臂按在伤口上接了回去。
三头鹿男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无数巨石朝卫烬滚来。
卫烬躲开了巨石，但没有躲开三头鹿男的冲撞，鹿角顶在他的腹部，把他整个人挑了起来，甩出去，砸在一辆报废的小车身上，车门被他砸凹了，碎玻璃落了一地。
他爬起来，摸了摸腹部的伤口，手指被血浸湿了，他甩了甩，又握紧了骨刺。
卫烬坚持了十多分钟。不停地躲、挡、挨揍、反击、爬起来后再躲、再挡、再挨揍、再反击、再爬起来。
他的身上已经数不清有多少道伤口了，卫衣破了十几个口子，露出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往外渗血的皮肉。棒球帽早就不知飞到了哪里，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血，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完好的皮肤。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粉金色的瞳孔里映着三头鹿男人被愤怒和杀意扭曲的脸。
三头鹿男看了眼自己昂贵的名牌手表，然后抬头看向卫烬，极尽嘲讽地笑了。
“卫烬。你这么苟延残喘的，还在等谁？”三头鹿男的声音从三个喉咙里同时传出来，低沉，沙哑，“洛神？她不会来了。她斩了我的真身，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现在又过了十五分钟，她在哪？怎么还不来救你？”
卫烬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没有回答，把骨刺在手里转了一圈，血珠从骨刺的尖端飞出去，落在血水里。
三头鹿男人笑得更开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卫烬，像在看一具尸体。
“她利用你拖住我的法身，自己去斩真身。斩完了，她走了，把你留给了我。”
三头鹿男顿了顿，三颗头颅同时歪了一下，六只眼睛里映着卫烬那张被血糊住的、看不清表情的脸：“你以为你是谁？在她这样的正道大神眼里，你就是一枚棋子。一颗用完了就扔的棋子。”
“你猜她在谋划杀我之时，是不是也恰好把你的命算进去了？像你这种屡屡背主的反骨仔，被自己的主人忌惮抛弃，真是再正常都不过了。”
卫烬的手指在骨刺上停了一下。只是短短一瞬，然后他扬起轻蔑的笑意，手又开始转动骨刺了。
三头鹿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像从地狱深处传上来的、古老邪恶、蛊惑人心的低语：“你蠢不蠢？你被正神玩了。”
卫烬轻轻拨动了一下四弦皆断，只剩一根弦的白骨琵琶，没心没肺似的，疯狂地笑着：“你说得对。老子蠢，被正神玩了。你聪明，你被邪神玩。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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