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玉简悬在柳孤雁腰侧,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晃荡,撞在束腰的丝绦上,发出沉闷的微响。
张岩的视线在那一点紫芒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但这细微的停顿没能逃过柳孤雁刚恢复清明的眼睛。
“师侄想要这《紫阳天火诀》?”柳孤雁解下玉简,指腹摩挲着上面被岁月磨平的棱角,似笑非笑,“这可是昔年紫阳宗的不传之秘,虽是残本,但也足以让火属修士抢破头。”
“不是想要,是不得不看。”张岩面色平静,随口扯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师叔体内的紫气虽已被抚顺,但那股天外火意犹在。若我不懂其运行脉络,下次替您疏导时,怕是压不住那股躁意。”
他没提青禅。
在这位精明的太上长老面前,多余的情感牵绊是软肋,而“为了帮你”则是最好的筹码。
柳孤雁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拆穿这份体贴背后的算计。
她手腕一抖,玉简化作一道紫光抛向张岩。
“拿去便是。反正我困顿此关多年,也是时候让后来人看看这死路到底怎么走了。”
张岩接住玉简,入手温润,带着一丝未散的体温。
他没有急着探查,而是反手将其收入储物袋,随后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海图,缓缓摊开在积满灰尘的石案上。
“师叔,还有一事,比这功法更烫手。”
张岩的手指越过重重波涛,点在了海图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大方岛。
“我们在大方岛,建了一座传送阵。”
石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原本正在调息的柳孤雁猛地抬头,刚刚平复的紫府威压如受惊的猛兽般骤然炸开。
石案上的灰尘被激得四散飞扬,张岩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撞了一下,但他双脚如生了根般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传送阵?”柳孤雁的声音骤然拔高,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寒意,“这种超远距离的传送阵,哪怕是云霄宗本部也没有几座!张岩,你疯了?你这是要把青璃海那点基业往火坑里推!”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消息走漏,那个偏远的岛屿就不再是避风港,而是一块引来群狼撕咬的肥肉。
“不是我要推,是火坑已经烧到脚边了。”张岩顶着那股令人窒息的灵压,语速极快,“玄阳宗已经盯上了那边的海路。上次若是没有这传送阵,我们连撤回来的机会都没有。如今纸包不住火,与其等着他们杀上门来搜魂,不如我想办法把这步死棋盘活。”
柳孤雁死死盯着张岩,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她眼中的惊怒慢慢褪去,化作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颓然坐回石台,指尖揉着眉心:“你想让我派人去守?没用的。宗门如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老身这一伤,另外两位金丹早已离心离德,自保尚且不足,哪还有余力去填那个无底洞?”
“不,不是填坑,是分饼。”
张岩上前一步,昏暗的石室灯火映照在他半边脸上,显得格外阴郁而笃定,“我们一家守不住,那就拉着青玄、浣水两家一起守。这传送阵的收益,我们只要四成,剩下的六成,分润给他们。”
“六成?”柳孤雁豁然抬头,“那是我们拿命换来的——”
“没命花,十成也是零。”张岩冷冷地打断了她,声音如刀锋刮过粗糙的砺石,“只要这三家利益捆绑,玄阳宗再想动大方岛,就是在动整个南荒联盟的钱袋子。到时候,不想拼命的,也会为了灵石去拼命。”
石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洞顶渗下的水珠滴落在石洼中,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柳孤雁看着面前这个练气期的晚辈。
他明明法力低微,可此刻那种赌徒般孤注一掷的狠劲,竟让她这个活了三百年的老怪都感到心惊。
这是把张家的命,连同云霄宗的半壁江山,都压在了一张谈判桌上。
“也罢。”
许久,柳孤雁长叹一声,眼角的皱纹仿佛在一瞬间深刻了几分,“既然你敢赌,老身便陪你疯这一回。这一枚金丹长老令你拿着,关键时刻,可调动宗门暗部死士三人。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后一点家底了。”
张岩接过那枚冰凉的令牌,紧绷的脊背终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他知道,这看似轻飘飘的令牌,实则是柳孤雁把身家性命都交托了出来。
“定不负所托。”
他拱手深深一礼,没有再多言,转身向石门外走去。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轰然闭合,将那满室的紫气与算计隔绝在内。
走出天蟾洞的那一刻,一股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黑透,墨色的云层低垂在黑山头顶,仿佛触手可及。
远处的雷声闷闷地滚过山脊,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张岩仰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天幕,冰凉的雨丝落在他的眼睑上,激起一阵轻微的颤栗。
他紧了紧衣领,将那枚滚烫的玉简贴肉收好,随后祭起遁光,一头扎进了那茫茫雨幕之中,向着南方那片更为荒凉的群山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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