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道火光在洞府外的禁制屏障上撞击、炸裂，化作几点微弱的流萤坠地。
张岩挪了挪屁股，原本僵硬的尾椎骨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盯着那层还在微微泛着涟漪的青色水幕，嘴角不自觉地向下压了压。
那是大方岛特有的传音符，带着股子海腥味。
“终于坐不住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随手拍掉道袍袖口沾上的一层石灰。
这九个月来，他为了守着青禅，连这身灰扑扑的法袍都快穿成硬壳了。
在他身后，青禅依然端坐在石床上，刚凝结的金丹威压虽然已经收敛，但空气中那股草木新生的清新气息还没散干净。
寒烟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卷着那份宗门名录，手指在发黄的绢帛上滑过，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洞府里格外刺耳。
“是贾老头。”张岩闭上眼，神识顺着禁制的缝隙，像是一根极细的蛛丝，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
这是他在张家这种轻宅斗环境里练就的本事，看人先看气。
在他感知里，贾孟真的气息最重，像是一块被海水泡透了的烂木头，带着股子沉稳的腐朽味。
但这股味道里此刻透着一股子决绝。
“他说，‘后辈末学贾孟真，率岛上残存门徒，求见仙子，求一线生机’。”张岩睁开眼，学着贾孟真那副半死不活的语气，歪着头对青禅笑了笑，“‘一线生机’，啧啧，这老头倒是个识时务的，知道现在岛外那些狼崽子快把大方岛的皮给扒了。”
“那个姓于的女人也在？”寒烟冷不丁问了一句。
张岩皱了皱鼻子，仿佛能隔着厚厚的石壁闻到那股终年不散的寒液苦药味：“在。气机抖得厉害，估计正跟贾老头闹别扭呢。她那种性子，怕我们是吃人的邪魔怕得要死，但又不敢一个人跑。至于那个姓何的小子……”
张岩想起三年前在码头看到何中行强买强卖的嘴脸，冷哼一声：“气机最浮，左顾右盼的，八成在想怎么在这洞府里捞点好处。”
青禅的神色很淡，那种属于柳玄烟的威严让她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尊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
她没说话，只是对着张岩微微颔首。
这一点头，张岩心里就有数了。
“得嘞，生意上门，总没往外推的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右手掐了个极其繁杂的印诀。
这不是他张家的法术，而是这几日青禅教他的“乙木拨云手”。
随着他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原本如铁壁般的岩石竟诡异地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露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甬道。
山风倒灌进来，带着久违的咸涩空气，吹乱了张岩额前的碎发。
贾孟真站在最前面，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已经熄灭的传音符，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苍白。
当他看到那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禁制被一个练气期（在贾看来）的小辈如此轻易地划开时，眼角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一行七人，诚惶诚恐。
于万成走在贾孟真侧后方，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脸蛋此刻煞白，脚尖点在石砖上，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怪兽。
每走一步，她都要下意识地拽一拽披风，似乎那层薄薄的织物能挡住金丹修士的神识窥探似的。
张岩靠在石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引路童子。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捕捉着他们由于过分紧张而紧绷的咬肌，还有那因为洞府内浓郁灵气而流露出的贪婪与敬畏交织的眼神。
“诸位，请吧。我家小姐等候多时了。”
张岩的声音不大，但在幽闭的石道里回荡，震得何中行心头一颤。
这姓何的年轻人一直低着头，但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始终在石壁的缝纹上打转。
当他经过张岩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鼻翼翕张，似乎想从张岩身上闻出点修为的深浅。
进入主石室的一瞬，除了贾孟真，剩下六人的膝盖几乎同时软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凡人赤身裸体站在万丈寒渊边缘。
青禅坐得并不高，甚至没看他们，只是指尖捏着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青色灵光。
“‘三元化金’，修到第三层了吧？”青禅的声音空灵而冷冽，不带半分感情，“练偏了。每逢子时，你膻中穴下三寸，是否有针扎般的刺痛？”
贾孟真如遭雷击，整个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花岗岩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祖师……祖师在上！罪徒贾孟真，叩见仙师！”
这位统领大方岛几十年的筑基领袖，此刻哭得像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
他身后的于万成和何中行等人见状，哪里还敢站着，一个个噤若寒蝉，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力量，也是名分。
张岩站在暗影里，看着这群在大方岛呼风唤雨的高手，此刻如同鹌鹑般颤抖。
他注意到何中行虽然跪得结实，但那双按在地面上的手却在微微摸索。
何中行微微抬头，余光掠过青禅，又掠过那一脸肃杀的寒烟，最后，视线停留在了那个倒茶的“练气期”青年身上。
他发现，无论是那位金丹仙子，还是那位紫府高手，在端起茶杯前，竟然都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那个青年。
张岩此时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碗里的浮沫，察觉到这抹窥视，他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贾孟真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刚要开口求助，却觉得背后有一道冷冰冰的视线。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张岩那双笑眯眯却冷得像冰渣子的眼睛。
“贾老，话别急着说死。”张岩放下茶碗，瓷器与石案碰撞的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洞府里格外清脆。
他走到贾孟真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大方岛首领，眼神里玩味的神色越来越浓，像是看中了一块即将上案的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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