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舟破开云层的动静极小，像把烧红的刀子切进猪油里，只有轻微的“滋滋”声。
张岩站在甲板阴影处，手里那本《游记残卷》早收了起来。
风很大，刮在脸上生疼，带着一股子腐烂树叶和陈年积雪混合的怪味。
他没看风景，视线死死锁在船头那个身影上。
王成象整个人快趴在护栏上了。
这位平日里把风度看得比命重的阵法师，此刻发髻凌乱，双眼泛着诡异的青碧色光芒，那是把“千里望气术”催到了极致的征兆。
两行血泪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用袖口去擦，仿佛只要擦干净了，就能看穿前面那层要命的纱。
“不对……不对劲。”王成象的声音抖得像筛糠，牙齿磕碰的动静在风里显得格外刺耳，“太艳了……这哪里是瘴气，这是活的！”
张岩心头一跳，两步跨到船头，顺着王成象的视线看去。
远处，螣山像个披着彩衣的巨人，静静地卧在南荒的腹地。
若是凡人见了，怕是要跪下磕头喊神仙显灵。
那山腰以上，翻涌着七彩斑斓的云雾，红的像血，绿的像翠，紫的透着股妖异的贵气。
这些云雾不是散漫地飘着，而是像无数条腻滑的长虫，在山峦间纠缠、蠕动、吞吐。
这画面美得让人窒息，也毒得让人胆寒。
“停船！”
张岩猛地一挥手，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浮云舟猛地一顿，悬停在距离螣山还有三十里的高空。
张岩没理会众人的目光，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四阶的羊脂玉瓶。
这是他花大价钱从拍卖会上淘来的，说是能装下半条河的水，材质坚硬得能硬抗金丹一击。
他掐了个法诀，指尖灵力牵引，隔空从那漫天的彩雾边缘摄来一丝极淡的粉色雾气。
那雾气刚一入瓶，就像是滚油里溅进了水。
“嗤——”
一股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骤然响起。
张岩眼皮子狂跳，眼睁睁看着那只价值连城的四阶玉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酥软，最后像是一滩烂泥一样，“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烧出了一个指头深的小坑。
甲板上一片死寂。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陆红娘，此时也睁开了眼，盯着那个小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岩感觉脊背上那层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被风一吹，凉飕飕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之前他还盘算着，要是这次不行，就苟回宗门，等青禅二十年后结了丹，有了完全的把握再来平推这南荒。
甚至刚才来的路上，他还在琢磨是不是先把外围的一二阶妖兽清理干净，步步为营。
现在看来，全是扯淡。
这彩云瘴根本不讲道理。
四阶法宝都扛不住一炷香，这要是人吸进肺里，怕是连神魂都能给你化成脓水。
所谓的“万全准备”，在这天地造化的绝毒面前，脆得像张纸。
“退。”
陆红娘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
不需要多余的废话。
青禅一言不发，反手取出一枚青莲玉符，啪地一声贴在额心，浑身灵力激荡，一层淡淡的青光瞬间笼罩全身。
罗紫嫣和周子坚更是不敢怠慢，两人指决翻飞，三层“清心阵”瞬间在甲板上撑开，将那股似有若无的甜腥味隔绝在外。
六个加起来能在楚国修真界横着走的紫府修士，此刻却像是一群受了惊的兔子，围成一个防御圆阵，控制着浮云舟缓缓后撤。
太安静了。
这才是最让张岩毛骨悚然的地方。
按理说，南荒这种地方，哪怕是外围，也该是兽吼鸟鸣，热闹得跟菜市场一样。
可现在，方圆几十里内，连个虫子叫唤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脚下浮云舟阵法运转的“嗡嗡”声，在这个死一般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震得人耳膜发痒。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座螣山都是活的，正隔着那层绚丽的毒瘴，瞪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这群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胶水，每一次呼吸，肺叶都要费力地扩张，吸进来的气味里带着一股子铁锈般的腥甜。
张岩的手心里全是汗，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里的飞剑剑柄。
就在浮云舟刚刚退出五里地的时候，张岩的目光突然凝固在下方的一处山坳里。
那里的草木……倒伏的方向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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