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被藤蔓遮掩，洞内光线昏暗，只有缝隙里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三人模糊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湿土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王飞接过栓子递来的刺刀。那刀身沾着泥污和暗褐色的血渍，握在手里一片冰凉。他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火...”赵得柱靠在岩壁上，嘴唇干裂，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栓子慌忙再次拿起火镰和火石，双手却抖得更厉害了，几次撞击，只迸出几点微弱的火星，根本无法引燃那团干燥的苔藓。
“我...我来试试。”王飞深吸一口气，将刺刀交给栓子，接过火镰。他强迫自己冷静，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那个简单的动作上——稳、准、狠。
“嚓！”火星溅在干燥的苔藓上，冒起一缕细微的青烟。王飞小心地凑近，轻轻吹气，微弱的火苗终于蹿起，贪婪地舔舐着更多的苔藓，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火堆。
光线跳跃，映照着赵得柱苍白如纸的脸和额头上密集的冷汗。
王飞将刺刀刀刃伸入火焰中灼烧。金属慢慢变黑，然后泛起暗红。他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听着刀身受热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跟着那节奏剧烈跳动。他没有退路。
“队长，你...”王飞看向赵得柱，想问他是否需要什么东西咬住。
赵得柱微微摇头，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扯下自己一截相对干净的衣袖，团了团，塞进嘴里，然后用眼神示意王飞：动手。
栓子在一旁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流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王飞挪到赵得柱身边，就着火光，再次审视那个狰狞的伤口。子弹卡在肩胛骨附近，周围的皮肉因为之前的挣扎和失血，情况很不好。他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温热血污的皮肤时，赵得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王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用左手（受伤的左臂让他无法稳定支撑）尽量固定住赵得柱的肩膀，右手握紧了那柄滚烫的刺刀。
刀尖抵近伤口的瞬间，他甚至能听到皮肉被灼烫的细微“滋啦”声。赵得柱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塞着布的嘴部肌肉剧烈扭曲，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但他硬是没有动弹分毫。
王飞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他自己的手。他回忆着战场上偶尔听老兵提过的、极其粗糙的战场救护知识，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探入伤口，寻找那枚该死的弹头。
血涌得更急了，顺着他的手指流淌，温热而粘稠。每一次刀尖的探索，都伴随着赵得柱身体的剧烈颤抖和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呻吟。
栓子扭过头，不敢再看。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洞内只有火苗燃烧的噼啪声，粗重痛苦的喘息，以及刀尖与血肉、甚至偶尔与骨头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王飞的额头上也布满了冷汗，混合着之前干涸的血迹，顺着脸颊滑落。他的精神高度集中，屏蔽了所有杂念，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伤口，这把刀，和这个必须救活的人。
突然，刀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找到了！
王飞精神一振，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挑战。弹头嵌得很深，周围被组织和碎骨包裹。他必须扩大创口，才能将其取出。
他看了一眼赵得柱。队长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里面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意志之火。
“队长，忍一下，找到了！”王飞低声说，不知道是在提醒赵得柱，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手腕用力，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剥离弹头周围的阻碍。这是一个极其精细而又粗暴的过程，需要力量，更需要精准。赵得柱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落下，塞着布的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随即头一歪，竟是痛晕了过去。
王飞心中一紧，但动作不敢有丝毫停顿。晕过去，或许反而少些痛苦。
终于，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金属刮擦声，那枚沾满鲜血、已经有些变形的弹头，被他用刀尖撬了出来，“当啷”一声掉落在旁边的岩石上。
王飞立刻丢开刺刀，抓起栓子之前找到的、勉强算是干净的干苔藓和一小团粘稠的蜘蛛网，死死按在汩汩冒血的伤口上。鲜血迅速浸透了苔藓，但他不敢松手，用尽全身力气压迫着。
“布条！”他低吼。
栓子反应过来，慌忙递上之前撕好的、相对干净的布条。王飞用牙齿配合右手，飞快地将伤口层层捆扎紧实，打了一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喘息，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火堆渐渐微弱下去。
栓子爬到赵得柱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依旧存在。
“王大哥...队长他...”
“失血太多，能不能挺过去，看他自己了。”王飞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他看着昏迷不醒的赵得柱，看着那苍白的脸，心中沉甸甸的。
洞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死寂的山林里，突然，远远地，传来了一声清晰的犬吠！
王飞和栓子同时一震，惊恐地对视一眼。
鬼子，还是追上来了！而且听声音，距离并不算太远！
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到极致。
王飞猛地抓起靠在旁边的步枪，挣扎着站起，凑到被藤蔓遮掩的洞口，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山林寂静，但那声犬吠，如同死神的丧钟，敲响在刚刚看到一丝生机的黎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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