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彤从来没见过马仙洪那个样子。
他从房间里冲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站在走廊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个溺水刚被救上来的人。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消瘦的肩胛骨。
蚯蚓从暗处走出来，挡在他面前。“马先生，曲老板说您现在不能出去。”
马仙洪看着她，那目光很冷，冷到蚯蚓这种见惯了生死的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没有退，曲彤的命令是不能退。
“让开。”
蚯蚓没有动。她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那根短刺，法器，曲彤给她的，说“万一马仙洪失控，可以用”。她的手指在刺柄上摩挲，没有拔出来。她希望不需要拔。
曲彤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让他过来。”
曲彤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面前摆着造化炉的模型。她的手在能量核心的位置轻轻摩挲，没有看马仙洪，但从他走进房间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他已经决定了。他的呼吸，他的步伐，他握紧又松开的拳头——他在跟自己较劲。
“你要去天津？”
马仙洪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隔着一段距离。“诸葛青被抓了，公司的秘密据点。张楚岚在等他。”
曲彤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马仙洪，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愤怒，是不甘，是“我已经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还要怀疑我”的委屈。
“你确定诸葛青真的被抓了？不是你做梦梦到的？不是张楚岚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马仙洪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曲彤站起来，走到马仙洪面前，伸出手想握住他的手。马仙洪缩了回去，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在做决定。
“仙洪，你听我说。诸葛青没有被抓。张楚岚在骗你，他想引你出去。他知道你对诸葛青有愧疚，故意用他来当饵。你去了，就中了他的圈套。”
马仙洪知道曲彤说的可能是真的。但他想起了诸葛青的脸，想起他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马村长，你做的事没有错，但你的方法错了。”诸葛青是少数几个真心对他的人。他不在了，他不能不管。
“曲姐，你说诸葛青没有被抓，你怎么证明？”
曲彤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马仙洪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他从来不跟曲彤动手，也从来不想跟她动手：“你让我跟他视频通话。你能远程操控朱迪，也能远程入侵监控，你肯定有办法联系上他。”
曲彤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微微抽搐。
“仙洪，你不信我？”
马仙洪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信谁。曲彤救了他的命，给了他新的脸，新的身份，新的希望。张楚岚骗过他很多次，罗天大醮、碧游村、秦岭。但曲彤也骗过他——她删掉了他的记忆，让他以为朱迪是他造的，以为艾姆鲁物质是他从马本在的笔记里找到的。
“曲姐，我的记忆是不是被你改过？”
曲彤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谁告诉你的？”
———
马仙洪把所有照片排在桌上。碧游村遇难者的遗像，那些人的脸他大部分都记不清了，但他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来碧游村时的样子。有的怯生生的，有的充满希望，有的绝望到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死马当活马医。
“曲姐，这些人，是我害死的吗？”
曲彤的声音很轻：“不是。是公司的错。”
马仙洪摇头：“公司没有逼他们来碧游村。是我，是我让他们来的。我告诉他们，修身炉能让他们变强，能让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他们信了我，然后就死了。”
他的手按在桌上，撑着自己。“曲姐，你告诉我，这些人的死，我应该负责吗？”
曲彤看着他，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她知道他在等什么，等她否定，等她说是公司的错，是社会的错，是世界的错，不是他的错。她说不出口。因为他说的是对的。那些人的死，他该负责。
马仙洪抬起头看着曲彤，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曲姐，让我去。不管是不是圈套，我都要去看一眼。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是因为我对不起他。”
曲彤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蚯蚓，送他出去。”
———
深夜，马仙洪站在暗堡对面的山坡上。
月光很亮，照得暗堡的轮廓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门口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半圆。门开着，像在等人。
他知道是圈套。从看到那些照片和诸葛青被抓的消息的第一眼就知道。张楚岚不会把诸葛青关在这种地方，他把照片摆得那么整齐，消息放得那么刻意。他猜到马仙洪会来，故意露出破绽，让他以为自己是在仓促中布下的局。但马仙洪不是仓促，他是有备而来。
他从曲彤那里带走了神树碎片——不是戒指里那块小的，是基地深处那块大的。他需要足够的力量去面对真相。
马仙洪走下山坡，走向暗堡。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他敲了敲门，铁门冰冷粗糙。
门开了。张楚岚站在门里，看着马仙洪。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进来吧。”
马仙洪跨过门槛，走进暗堡。身后铁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声音像锤子砸在砧板上，在马仙洪心里留下一个印记——从这一刻起，他跟曲彤之间的裂痕再也无法弥合了。
———
（第六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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