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凛冽，吹过裸露的岩石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李影靠在一块巨岩的背风处，身上的灰色布袍沾满了尘土和草屑。他已经在这片荒山里独自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换了七种身份。
第一天他是个采药的老农，背着竹篓，拄着拐杖，在山间蹒跚而行。
第二天，他变成了游方的郎中，提着药箱，给人把脉问诊——当然是假的，但他懂毒理，说些养生之道也像模像样。
第三天，他又成了落魄的书生，衣衫褴褛，却捧着本破书念念有词。
每一种身份，都是一层伪装。每一种伪装，都是一次试探——试探自己能不能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彻底摆脱“李影”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
但怀里的那块玉牌，始终滚烫。
不是真的烫。玉是寒玉，触手冰凉。但那道抓痕，那道焦黑的、深刻的、几乎将玉牌抓裂的五指抓痕，仿佛带着火焰的温度，时刻灼烧着他的胸口，灼烧着他的心。
他用手指一遍遍摩挲那道痕迹。指纹的纹路清晰可见，是右手的五指。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的用力方向，每一道纹路的走向，他都记在了心里。
这是罗广的手。
那个养育他三十年、教他武功、给他地位、让他敬畏如神的人的手。
也是杀了他母亲的手。
李影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罗广手把手教他易容术，耐心讲解每一种药物的特性；罗广在他第一次成功完成任务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做得好”；罗广把刀魔众右使的令牌交给他，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左膀右臂”。
然后是另一些画面——母亲玉牌上那道抓痕；羊皮卷上冰冷的文字描述；暗影教遗老血书中的控诉；三百七十四条人命，从老人到孩童，无一幸免。
养育之恩。杀母之仇。
两种力量在他心里撕扯，几乎要把他扯成两半。
他想起叶聆风。想起那个年轻人在听雨楼雅室里，平静地拿出玉牌和证词的样子。没有逼迫，没有要挟，只是把真相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选择。
“我不是你的影子。”
李影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三天来，他无数次重复。每重复一次，心里的某个部分就坚定一分。
第四天清晨，他做出了决定。
最后一次，以“右使”的身份回去。他需要确认一些事，也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他彻底斩断过去、又不至于立刻丧命的契机。
寒冰谷的入口，藏在长白山脉的孤隼峰北麓一处极隐秘的冰川裂谷中。
谷口被幻阵遮掩，从外面看只是一片陡峭的冰壁，毫无异常。但若按照特定的步法走进去，冰壁会像水波一样荡开，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
李影站在谷口外，深吸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灌入肺中，带着冰雪特有的清冽味道。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已经不是那身灰色布袍，而是换回了刀魔众右使的黑色劲装，外罩一件深灰色披风。脸上戴着那张属于“千面右使”的易容面具，相貌普通，眼神冰冷，毫无表情。
他迈步走进幻阵。
脚步踏在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左三步，右两步，后退一步，再左四步……步法早已熟记于心。冰壁在他面前荡漾开，露出通道。
通道很窄，两侧都是万年寒冰，晶莹剔透，映出他模糊的影子。头顶垂下冰棱，有些长得几乎触地。光线从冰层透进来，经过折射，在通道里形成迷离的光影。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
李影呼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但他修炼的武功本就偏阴寒，这点低温还受得住。
他能感觉到，通道里有暗哨——至少三处，藏在冰缝或冰柱后面。他没有理会，继续向前。
走出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冰谷。
谷底平坦，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两侧冰壁高耸，直插天际。谷中有建筑，不是中原常见的木石结构，而是用整块的冰石垒砌而成，粗犷，冰冷，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这里就是寒冰谷，刀魔众的总坛。
李影刚踏上谷底的雪地，就有两个黑衣人从暗处闪出，挡在面前。两人都戴着面具，只露眼睛，手中握着弯刀。
“令牌。”其中一人冷声道。
李影从怀中掏出右使令牌——黑色玄铁铸造，正面刻着“刀魔”二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鹰。他将令牌亮出。
两人看了一眼，退后一步，躬身行礼：“右使。”
李影收起令牌，没有多话，继续向谷内走去。
他能感觉到，谷里的气氛有些不同。
巡逻的守卫比平时多了。
不是一倍两倍，是至少三倍。而且这些守卫的站位很讲究，彼此呼应，覆盖了所有可能的死角。
更让他警惕的是，他看到了一些生面孔——不是原来那些刀魔众的老人，而是新面孔，眼神里带着野性和杀气，显然是新招揽或新控制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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