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阁后山,有一处名为“观云台”的所在。
说是台,实则是一片突出山崖的天然巨石,平整如削,可容十余人。
从这里望去,脚下是翻涌不息的云海,远处群山如黛,偶有苍鹰盘旋,天地苍茫,人立于此,顿生渺小之感。
叶聆风已在观云台上静坐了三日。
不是练功,只是静坐。看云聚云散,听松涛风吟。
如今他体内的变化堪称脱胎换骨。
玄冰圣诀的寒意收放由心,不再有丝毫外泄;灵枢引的根基雄浑平和,如大地般承载一切;
太和功的调和之能已成本能,诸般内力流转间圆融无碍;
那一甲子的玄元丹功力,彻底化为了他经脉中奔腾不息却又驯服无比的长河。
坐忘心剑的境界,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映照清晰”——他甚至能闭着眼,“看”到十丈外一片落叶旋转飘落的每一丝轨迹。
力量,前所未有的充盈、强大、可控。
但恰恰是这种“圆满”,让他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停滞。
就像一个技艺登峰造极的工匠,面对一块绝世美玉,所有工具都已磨得锋利,所有技法都已烂熟于心,却忽然不知该从何处下刀,该将它雕琢成什么模样。
他拥有了承载万法的“容器”,也拥有了精妙的“工具”,却似乎缺少了最核心的、赋予这一切意义的“蓝图”或“魂”。
这种感受很微妙,并不痛苦,却像心底深处有一小片空白,隐隐发痒,让他无法真正安宁。
第四日清晨,云海被朝阳染成金红。
林远宗不知何时来到了观云台,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陶泥炭炉,一把提梁壶,两个粗陶茶杯。他盘膝在叶聆风对面坐下,自顾自地生火、煮水,动作舒缓自然,仿佛只是来此品茶观景的老友。
水沸了,茶香随着蒸汽袅袅升起,是山间野茶的清苦气息。
林远宗斟了一杯,推到叶聆风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开口,声音和缓如这山间晨风:
“感觉如何?”
叶聆风端起茶杯,感受着粗陶的温润,坦言道:“内力圆融,诸法皆达此前未至之境。但……似乎也到了头。像走到了山顶,四顾茫茫,不知下一步该往哪里迈。”
林远宗啜了口茶,点点头,并不意外:“盛极而衰,盈满则亏,天地至理。你感到‘停滞’,是好事。说明你不再满足于‘拥有’,开始追问‘为何’。”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浩瀚云海,忽然问道:“叶聆风,你我皆是习武之人。你这一路走来,见识过古越剑阁三大剑派的精妙,学过天下百家剑法的皮毛,得了玄冰圣诀的传承,更亲身体验过坐忘心剑的玄奥。在你看来,这天下武学,浩如烟海,刀剑拳脚,内功心法,纷繁复杂,其最根本、最源头的那一点,那个‘一’,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又仿佛早已埋设在此地,只等叶聆风登临绝顶时提出。
叶聆风怔了怔。他思考过很多关于武学的问题,如何破招,如何发力,如何融合,却很少如此直接地追问那个最根本的“一”。
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晚辈以为,武学之根本,在于‘用’。剑是手臂之延伸,气是力量之凝聚。无论招式如何变化,最终都是为了克敌制胜,或是……守护想守护之人。”他想起了东方秀,想起了郭雪儿。
林远宗微笑,轻轻摇头:“那是‘用’的层面,是枝叶花果,并非根本。若只为克敌或守护,山中猛虎利爪尖牙,亦是克敌;母鸡护雏,亦是守护。这与‘武学’何干?”
叶聆风被问住了。
他蹙眉深思,再答:“或许……在于‘法’?是对力量运用方法的总结与传承。不同的劲力运用,不同的招式组合,形成不同流派。”
林远宗还是摇头:“那是‘流’,是江河支脉,仍非源头。你学百家剑法,可见其‘法’各异,甚至相悖,难道它们各有各的源头根本?”
叶聆风陷入沉默。他意识到,林远宗问的,是一个需要彻底跳出具体武学、甚至跳出“武术”这个概念本身,才能去触碰的问题。
山风拂过,云海舒卷。林远宗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品茶。
良久,叶聆风脑海中闪过这数月来的点滴:在瀑布下感受水流的力量与节奏;
在竹林中观察叶片飘落的轨迹;
尝试融合内力时,对诸力“特性”的体悟;
还有坐忘心剑那种超越视觉的、对“气机”和“轨迹”的感知……
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
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再确定,更像是在摸索:“或许……武学的根本,不在于‘武’,而在于‘察’与‘应’?”
林远宗眉梢微动,示意他说下去。
“察,是观察、理解。观察天地运行,如水流风动,日落月升;理解力量本身,如刚柔、疾徐、虚实、聚散。应,是根据所察,做出相应的变化与运用。”叶聆风越说,思路越顺,“剑法刀法,无非是将对力量变化的理解,用兵器演绎出来。内功心法,则是积蓄、引导、转化力量的方法。各家各派,所见所察的侧重点不同,应对方式不同,便形成了不同武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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