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平十八年的正月,风雪终于在这一日的清晨彻底停歇。
阳光透过窗棂上糊着的高丽纸,将那繁复的雕花影子斜斜地拉长,投射在紫檀木的架子床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只有在冬日雪后初晴时才有的清冽,以及屋内那还未散去的、独属于安神熏香和少女体香混合的温软气息。
顾长安醒了,但他不想动。
他半眯着眼,视线所及,是一截雪白细腻的脖颈,正对着铜镜,微微低垂。
李若曦早已起身。
她正坐在妆台前,并没有唤丫鬟进来,而是自己拿着一把象牙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那一头如瀑的青丝。她的动作很慢,透着一种平日里少见的郑重,仿佛这不是在梳头,而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而在她身旁的架子上,挂着那套熟悉的、却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官服。
那是工部都水监丞的官服,墨绿色的底子,绣着繁复的水波纹,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以往顾长安看这身衣服,总觉得有些老气,穿在自家这软糯的小丫头身上,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可今天,看着那衣服,顾长安竟觉出了一种……凛冽的肃杀之感。
“醒了?”
铜镜里映出一双清澈的眸子,李若曦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透过镜子的反光,正好对上了顾长安偷看的视线。
“嗯……”
顾长安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慵懒的调子,身子往锦被深处缩了缩,像是只贪恋温暖的猫。
“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了。”李若曦放下了梳子,拿起黛笔,对着镜子细细地描绘着眉形,“再不起,早市的羊肉汤都要凉透了。”
“凉就凉吧。”
顾长安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声音含糊不清。
“反正我现在是无官一身轻,既不用去翰林院听那帮老头子念经,也不用去御史台喝茶。这大好的日子,不拿来赖床,简直是暴殄天物。”
李若曦描眉的手微微一顿。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把自己裹成蚕宝宝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释然,也有坚定。
她知道顾长安为什么会变成“闲人”。
那晚含元殿之变,顾长安为了斩断北周借口、为了维护皇室颜面、为了给她铺平道路,当着皇帝和太上皇的面,亲手“处决”了废太子李恒。
虽说是为了大义,虽说皇帝默许了,但表面上的功夫总要做。
“翰林侍读顾长安,御前失仪,狂悖无礼,着即革去一切官职,闭门思过。”
这是一道没有明发天下的圣旨,却也是顾长安如今“闲赋在家”的根源。
所有的身份,翰林学士、监察御史、天子近臣……在一夜之间,全部化为乌有。
现在的他,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住在崇仁坊的有钱人家的少爷。
“先生后悔吗?”
李若曦放下黛笔,走到床边,俯下身,看着顾长安的眼睛。
顾长安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俏脸。
经过那晚的洗礼,她似乎变了。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怯懦与青涩,多了一份令人心折的从容与……威仪。
“后悔?”
顾长安伸出手,从被窝里探出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手感依旧软糯。
“我后悔什么?后悔没早点睡懒觉?”
他笑了笑,眼神清亮。
“若曦啊,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就像是……背着几百斤的石头走了几万里的路,突然把石头扔了,然后躺在软绵绵的云彩上。”
顾长安长舒了一口气,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解脱。
“太子死了。那个压在咱们头顶上、随时可能落下来的铡刀,终于没了。”
“不用再担心有人在背后算计,不用再担心半夜会有死士冲进来,也不用再费尽心机去跟那些老狐狸周旋。”
顾长安指了指窗外。
“你听。”
李若曦侧耳倾听。
窗外,隐约传来街巷深处的叫卖声。
“卖炭喽——上好的银丝炭——”
“炊饼——热乎的炊饼——”
还有邻居家那只大黄狗偶尔传来的两声吠叫,以及远处孩童追逐打闹的嬉笑声。
“听到了吗?”顾长安轻声问道。
“听到了。”李若曦点了点头,“是……卖炭翁的声音。”
“对。”
顾长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这就是收获。”
“我们在宫里杀得血流成河,我们在别苑里拼得九死一生。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今天早上,这卖炭的老翁还能照常吆喝,这街上的孩子还能照常打闹吗?”
“昨晚那场大火若是烧起来,这长安城一半的百姓都要遭殃。可现在……”
顾长安翻身坐起,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雪停了,天亮了。百姓们照常开门做生意,照常过他们的小日子。甚至没人知道,昨晚这天……差点就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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