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辰时开始下的。
细细密密的雨丝,从铅灰色的天幕垂下来,像无数根透明的针,刺穿春丘上空凝滞的哀戚。
杜启的院门外,跪着一个人。
轩辕熙鸿。
他跪在雨里,浑身湿透。
玄色的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僵直的脊背。头发散乱,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过天下第一美男的脸,最后在下颌汇聚成珠,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他已经跪了一个时辰。
从卯时跪到现在,辰时三刻。
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的两盏白灯笼在风里摇晃,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跪在雨中的身影,忽明忽暗。
“吱呀——”
门开了。
杜启撑着伞走出来,伞面是素白的,边缘缀着墨色的流苏,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肃穆。他停在台阶上,垂眼看着跪在雨里的轩辕熙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你想好了?”杜启开口,声音和雨一样冷。
“是。”轩辕熙鸿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求长老允准,让晚辈……送墨寒归乡。”
“归乡?”杜启重复这两个字,语调平缓,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回哪?谢氏祖宅已毁,谢无咎葬在缗国皇陵,谢砚秋……尸骨无存。谢墨寒的乡,在哪?”
轩辕熙鸿的脊背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模糊了视线。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
“回忘川。”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三年前,他哥哥死在那里。三年后……他该回去,和哥哥葬在一处。”
“忘川是禁地。”杜启淡淡道,“当年那场变故后,缗国与轩辕划界而治,忘川归了轩辕。你要带着谢墨寒的灵柩,穿过两界结界,回轩辕的地界?”
“是。”
“你可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杜启撑着伞,往前走了半步,伞沿的雨水汇成细流,落在轩辕熙鸿面前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谢墨寒死在缗国,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无论真凶是谁,他都是嫌犯。嫌犯的尸身,按律当由长老会暂押,待真相大白,再做处置。”
“他不是嫌犯。”轩辕熙鸿猛地抬头,湿发贴在额前,露出一双血丝遍布的眼睛,“他是被人害死的!银簪上的指印,同命蛊的蛊息——这些都证明,凶手另有其人!”
“证据呢?”杜启反问,语气依旧平静,“银簪上的指印太淡,无法锁定身份。同命蛊的蛊息只能证明有人对他下蛊,不能证明下蛊者就是凶手。而谢墨寒心口的银簪,是你昨夜亲手交给他的——那半截簪子,你如何解释?”
轩辕熙鸿的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一滴,又一滴。
“我解释不了。”许久,他才嘶声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但那簪子,不是我插进去的。昨夜我离开时,他还活着。寅时三刻他死时,我在驿馆,有守卫可以作证。”
“守卫只能证明你在驿馆,不能证明你没去过市集。”杜启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从驿馆到市集,以你的修为,一炷香的时间足够往返。更何况——”
他顿了顿,伞沿微微抬起,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若真想杀他,何必用银簪?何必用同命蛊?何必选在寅时三刻,守卫最困倦的时候?这些疑点,长老会会查。但在查清之前,谢墨寒的尸身,不能离开缗国。”
“那就让我带他走。”轩辕熙鸿跪直身体,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混着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水痕,“我以轩辕六皇子的身份担保,以我这条命担保——谢墨寒的清白,我一定会查清。他的尸身,我一定完好无损地带回轩辕,葬在忘川河边。若有一字虚言,若有一分私心,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在雨幕中砸出沉重的回响。
杜启沉默了。
他撑着伞,站在台阶上,俯视着跪在雨中的少年。雨丝如幕,将两人的身影隔开,隔成两个世界。一个在伞下,一个在雨里。一个手握权柄,一个身负枷锁。
许久,杜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轩辕熙鸿,”他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你今年多大?”
轩辕熙鸿怔了怔,低声道:“二十。”
“二十。”杜启重复,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雨幕中朦胧的春丘山影,“我二十岁时,也在做一件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的事。”
“后来呢?”
“后来?”杜启笑了笑,那笑很淡,带着沧桑,“后来我付出了代价,很大的代价。但我不后悔。”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轩辕熙鸿脸上:
“你现在做的,就是一件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的事。你想清楚了吗?这一去,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轩辕不会放过你,缗国不会放过你,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更不会放过你。你可能回不来,可能死在半路,可能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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