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画面,嘴角漾起笑意:“六殿下也是很惦念我家五殿下,若是在宫外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也会送进宫来。前阵子得了柄西域的弯刀,据说削铁如泥,转手就给五殿下送来了;还有上次在江南寻到的雨前龙井,自己都没舍得喝,全给五殿下包来了。”
“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紫修吹散茶盏上的热气,将茶盏小心翼翼地递给隐昔,茶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既然同饮瑶池水——有人化鹤唳九天,有人成蛟困寒潭。”
“此事,轩辕帝国人尽皆知啊。”隐昔接过茶盏,指尖被烫得缩了缩,却舍不得放下,“而且,他们的母后也是亲姐妹,当今的芷和帝后是五殿下的亲姨母。按说,三位殿下该是最亲近的,可不知为何,自芷和帝后薨世后,六殿下与七殿下更是生疏,反倒是与五殿下更亲厚一些。”
“原来如此。”缗紫若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怪不得昨晚,五殿下如此失魂落魄地伤怀……怕是与芷和帝后有关吧。” 她想起轩辕思衡伏在案几上的模样,那样疲惫,那样无助,像个迷路的孩子。
“唉,还是儿时的光阴好。”隐昔叹息着,声音里满是怀念,“那时两位殿下追着纸鸢满宫墙跑,纸鸢线缠在一起都能笑半天,哪像现在,走三步就得防冷箭。上次宫宴,有人给五殿下的酒里下毒,还是六殿下眼疾手快,换了酒杯,才没出事。可事后,六殿下只说是‘手抖了’,半句不提。”
“当年木剑比划的输赢,和如今权谋场上的胜负 ——”紫修添炭入炉,火星迸若流萤,映在他眼底,“不过都是春雪化前,一场晨露笑谈。雪化了,露干了,什么都留不下。”
“嘿嘿,紫修公子说得好有道理的样子,虽然……”隐昔挠着头,憨憨地笑道。“虽然我不是很能听得懂……但感觉很厉害。”
缗紫若和紫修相视一笑,没再解释。
有些道理,非得自己经历过,才能明白。就像这冰原上的雪,听别人说千遍万遍冷,不如自己踩进去感受一次刺骨的寒。
“且回罢,明日自有风雪作答。”
紫修起身相送,炭炉里的火渐渐旺了,映得帐内一片暖意。
“真的吗?”隐昔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什么承诺,蹦跳着掀帘,毡帘上的雪沫子簌簌落在他肩头,“紫修公子,紫若姐姐,也早点歇息。明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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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帐内只剩下缗紫若和紫修,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影子拉得很长。
“紫若,头痛可缓些?” 紫修见帐帘落静,将铁钳轻搁在炭炉边,转身问道。他走到榻边,借着烛光打量缗紫若的脸色,比刚才又苍白了几分。
缗紫若摇了摇头,苦涩一笑:“估计是昨夜剖蛊设阵,有些劳累,再加上这里的冰原雪野的反应。”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冰凉,“总觉得心神不宁,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今晚你一定要好好睡一觉!”紫修擒住缗紫若的皓腕,指腹搭在她的脉搏上,眉头瞬间皱紧,“这脉象比昨夜剜蛊时更乱三分!你目前还只是半神之躯,而此地更是靠近轩辕幽陵,也不知当年的巫谢族到底埋藏了什么秘法,千万不可大意啊!”
缗紫若抽回手,将手腕缩进衣袖里,低声感慨道:“未到轩辕幽陵,倒先见识了这蛊毒的本事,真是闻所未闻。更令我匪夷所思的是,这么心狠手辣的巫蛊之术竟然用在轩辕家族——难道他们两族反目了不成?唉,这人心复杂,这人间残忍!”
“噬人心的是欲望!”
紫修抖了抖衣摆,坐在缗紫若的榻几之下,离炭炉更近了些,“欲望比万载玄冰更寒彻肌骨,能冻出这满世疮痍。你以为他们会怕天谴?在他们眼里,权力才是最大的神。”
“母子相残若也无关是非,那我们巫神族何必守这人间千年!”
缗紫若攥着被衾,指节泛白,声音也有了几分力气。她想起隐昔说的那些关于轩辕熙鸿的往事,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我还真没看出来,那轩辕熙鸿的洒脱背后,实则也是一个可怜之人啊。爹不疼娘不爱,身边连个真心待他的人都没有,乳娘还被人毒杀……”
“是非是凡人给自己造的尺——善恶本就是虚无。”紫修给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哎唷,我的小神女啊,在人间待了才这几日,你也生了分别之心。若无分别之心,自然也无因果之说,更不会为这些凡人心疼了。”
缗紫若没反驳,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帐外的风雪又大了起来,拍打着毡布,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她想起轩辕熙鸿望着她时的眼神,那样温柔,又那样复杂,像藏着一整个冬天的雪。
“不管是不是,我们都得小心。”紫修打断她的话,语气凝重,“轩辕家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五殿下看似温和,实则城府极深;六殿下看似洒脱,实则步步为营。还有那个雪禅,功夫不在隐昔之下,却甘愿做个侍女,背后定有猫腻。”
缗紫若点了点头,将自己缩进被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明日进冰川,你多留意些谢墨寒。他定是藏了什么心思,否则怎会力促你我同往?”
“放心吧,我会盯着他。” 紫修往炭炉里又添了块炭,“倒是你,明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易动用神力。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不要强行施法。”
缗紫若 “嗯” 了一声,闭上眼睛。
可脑海里却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轩辕熙鸿醉后的笑容,一会儿是轩辕思衡疲惫的侧脸,一会儿是谢墨寒慌乱的眼神,一会儿又是隐昔提到的七窍凝霜的乳娘…… 这些碎片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让她头痛欲裂……
帐外的风雪渐渐停了,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紫修守在炭炉边,看着缗紫若渐渐睡去,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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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轩辕熙鸿的帐内,雪禅正双手捧着一个黑色的锦盒。“殿下,方才隐昔去了紫若姑娘的帐里,呆了足足一个时辰。”
轩辕熙鸿坐在案前,摩挲着指间的青玉琮。
“知道了。”
他淡淡地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月光透过帘帐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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