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罕坝的深秋，一日冷过一日。韭菜沟营地里，几缕炊烟笔直地升上铅灰色的天空，很快就被凛冽的山风扯散，营地比前些日子更显得拥挤些，却也多了几分悲怆中硬挤出来的活气。
赵小栓的地铺边，赵老栓裹着同志们匀出来的旧棉被，依旧时常望着虚空发愣，怀里那件小花袄从不离手，只是眼神里，那最初的死寂，渐渐被一种更沉、更硬的东西取代。
他不太说话，但当赵小栓喂他喝野菜糊糊时，也会慢慢吞咽；等陈彦儒给他处理冻伤时，他也忍着不哼一声。
偶尔抬起枯瘦的手，摸摸儿子磨出老茧的手背，动作很轻，却让年轻的赵小栓鼻尖发酸，转过身去用力擦枪，把那股混合着悲痛与责任的滚烫情绪，狠狠压进冰冷的枪膛里。
王老汉和他孙子狗娃，被安置在靠近女队员的地窨子。狗娃起初怕生，只黏着爷爷，李铁兰和几个妇女队员有耐心，时不时塞给他一小块烤热的土豆，或是指着林间的鸟雀低声说话，冯程带着妹妹也时常过来同他一起玩耍。
几天下来，孩子紧绷的小脸渐渐松了些，虽然依旧沉默，但眼睛里重新有了光亮。王老汉则闲不住，瘸着腿也要帮着刘铁坤拾掇柴火，或是用他编筐的手艺，修补营地里破损的背篓、簸箕。每编好一个，就默默放在一边，仿佛这样心里也能好过一点。
营地中央的空地，成了最热闹也最严肃的地方。天刚蒙蒙亮，于正来粗哑的嗓音就会响起，带着伤愈后更甚以往的狠劲：
“腿！李铁竹，你那腿是借来的？趴下去！不知道小鬼子子弹就专打撅屁股的！”
“瞄准不是用眼珠子瞪！是用这里！” 于正来戳着自己的心口，“心里稳，手才稳！赵小栓，你爹可看着你呢！”
被点到名字的年轻战士们，都在咬着牙，在冰冷的泥地上摸爬滚打，练习着各种战术动作。没有多余的子弹挥霍，瞄准训练就靠空枪预习和于正来用木炭在岩石上画出的靶心。
力气，却像是不用钱似的，拼命往身上攒，摔跤、擒拿、长途奔袭，每日的操练让每个人精疲力尽，却也把那种家破人亡的悲愤，一点点夯进结实的肌肉和更坚韧的神经里。
冯立仁常常背着手，沉默地站在一旁观看。他看得仔细，哪个队员动作走形，哪个眼神里还带着慌，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不常喝骂，往往只是走过去，亲手纠正一下姿势，或者拍拍肩膀，但他站在那里，就像营地中央那根最粗的拴马桩，无声地定着所有人的心。
刘铁坤守着那口日渐见底的大锅，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却把刮得锅底刺啦响的勺子，尽量公平地分着越来越稀薄的糊糊。
王有福的眉头越皱越紧，小本子上记录的物资数字触目惊心。他拉着陈彦儒，在营地周边转了一遍又一遍，自己试着学习辨认着每一种可能果腹或药用的植物，哪怕是最苦最涩的根茎，也郑重地记下位置。
严佰柯和雷山像是营地里的两道影子。
他们很少参加集体操练，总是天不亮就出去，日头落山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
带回的不是猎物，就是用炭条在桦树皮上画出的简陋地图，上面标注着黑山嘴北面林区新的车辙印、砍伐的痕迹、隐约的哨位。两人的话都极少，往往只是把桦树皮递给冯立仁，再补充几句简短的观察：
“查明白了，砍的不是杂木，专挑好的落叶松、云杉。切口很新，用的是快锯，可能有机器。”
“看车辙像是往北运，不走大路，新开辟了林道，掩蔽得很好。”
“警戒外松内紧，暗哨比明哨多。”
冯立仁就着篝火仔细看那些标记，眉头锁成深深的“川”字。
敌人反常的举动，像一块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所有知情者的心头。这不是为了修工事，也不是为了简单的烧柴，这规模，这目的性……背后必定藏着更大的图谋。
夜里篝火旁，疲惫的队员们啃着烤熟的土豆或野菜团子，低声交换着白日的见闻，或听于正来讲讲早年打鬼子的经历。
赵小栓总是坐在离父亲不远的地方，默默听着。冯程和李晓挨着李铁兰，两个孩子如今也学会了小声说话，帮忙递送东西时脚步又轻又快。
冯立仁有时会拿起他那杆老旧的汉阳造，就着火光，轻轻哼起一段坝上的老调。没有歌词，那苍凉悠远的旋律，却像这山风一样，盘旋在营地上空，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哼完了，他可能会说上一两句：
“咱们现在难，鬼子想把咱们困死、冻死、饿死。可咱们在这坝上，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的根，比鬼子想的深。”
“王家营子、小梁前的乡亲，不会白死。他们看着咱们呢。”
话不多，却像在冰冷的黑夜里，又拨亮了一点火星。然后他起身，走向存放着桦树皮地图的地窨子，那里，于正来、严佰柯、雷山通常已经在等着。
压低的话语声会持续很久，商议着如何应对那山林深处莫测的威胁和今后的畅想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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