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没立刻答话。
“你说我是你女儿,”英子往前走了半步,红梅想拦,手动了动,又放下了。“证据呢?就凭你这一张嘴,和这张——”她指了指地上散开的病历,“——破纸?”
“我再说一遍。”英子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妈,是李红梅。你儿子生病,我听了心里也很难过。但,跟我没关系。你再在这里骚扰,我们就报警。”
她转身,走到柜台边,拿起那部红色的座机电话,手指按在按键上,没拨号,但意思很清楚。
红梅看着女儿的背影,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稍稍松了一些。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英子太镇定了,镇定得让她心慌。
大玲站在厨房门口,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薄薄的衬衫。她看着混乱的场面,耳边嗡嗡响,只有“小沟村”三个字在回荡。
这女人……口音明显不是本地的。穿着打扮透着外乡人的穷困潦倒。她怎么会知道红梅?蒲小英?怎么会精准地找到幸福面馆?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进她脑子:过年回村给孩爸、公公婆婆上坟,在村口碰见蒲大柱。那个天杀的男人更佝偻了,眼神浑浊,身上一股隔夜的尿臊味和酒气。
他拦住她,咧着黄牙笑,问现在在哪发财。大玲嫌他脏,甩了句城里面馆就想走……他是不是跟踪过我?还是从村里别人那儿打听到了红梅?
这女人是他找来的?还是真就是英子亲妈?……不行,我不能说。说了红梅会恨死我,这活儿也别干了……可英子……
大玲悄悄退后半步,躲进厨房阴影里,手指冰凉。
大玲的知情就像裤裆里藏了颗生鸡蛋——站着怕碎,坐着怕压,走路还得夹着腿。说出去腥一裤子,不说又硌得慌。穷人的义气都是这么被夹没的。
一边是英子可能存在的血缘生机,一边是自己和两个孩子赖以喘息的饭碗。在道义与生存之间,她那点微不足道的知情,重如千斤,也贱如草芥。
老刘抄起墙角的扫把,横在女人面前,努力做出凶恶状。可他手抖,扫把头上的脏东西甩来甩去。
“你、你再不走,我、我真报警了!警察来了你更难看!”老刘结结巴巴。
扫把头上一团黑乎乎的污渍差点甩到张姐脸上。张姐一巴掌拍开:“你个废物!边儿去!”
红梅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英子,报警。”
英子转身去拿柜台上的电话。手刚碰到听筒,女人“啊”一声尖叫,从地上爬起来,想扑向英子。
“我的小英!我苦命的儿啊!”女人脸上闪过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绝望,“妈对不起你!可你弟弟要死了啊!只有你能救他!你看,这是你弟弟照片,他才十六岁……”
她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边角卷了,上面一个男孩。瘦,苍白,光头,眼神怯懦,在病床上。眉毛、鼻子,和英子隐约有两分相似。
血缘的勒索,往往从展示苦难开始。看,这是你流着同样血液的弟弟,他正在死去。而你健康的每一寸,此刻都成了原罪。
红梅冲过来,一把紧紧搂住英子的肩膀。她感觉到女儿在微微发抖,很小幅度的颤抖,但透过T恤,传到她掌心。
她嘴唇几乎贴着英子的耳朵,重复,像念咒:
“别怕,妈在。有妈在,谁也不能把你给抢走。谁也不能。”
一遍。两遍。三遍。
张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女人散乱的头发,往门口拖。
女人挣扎,手脚乱挥。常莹也凑上去,试图用脚去踹那女人的腿肚子,想让她老实点,常莹心里发着狠,抬脚就踹,结果常莹太瘦,动作又急,一脚踹出去,没踹到女人,自己重心不稳,“哎哟”一声,脚踝一崴,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两步,差点撞到桌子上。
“哎呀我的脚!”常莹金鸡独立,抱着那条脚脖子,疼得五官都移了位,只能龇牙咧嘴地扶着桌沿抽冷气。
张姐没空理她,揪着女人的头发不松手,另一只手“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刮子扇过去,声音又脆又响。
“我叫你咒!我叫你疯!”张姐边打边骂,“以后还敢来吗?啊?还敢来吗?”
此刻,张姐心里那股侠气混合着泼辣,达到了顶峰。她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张春兰了,而是《水浒传》里那路见不平的孙二娘——虽然她今日要铲除的,是个跪地哭求的可怜女人。这丝毫不影响她的投入,她甚至在心里给自己配上了铿锵的锣鼓点:锵锵锵!看我张春兰今日荡平妖氛,还我幸福面馆一个朗朗乾坤!
老刘在旁边搓着手,想劝又不敢劝:“春兰……春兰你打人家干嘛……有话好好说……”
“有你什么事?!”张姐扭头瞪他,眼睛通红,“哪凉快哪待着去!我看这个疯妇女还敢来吗啊?!”
老刘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张姐揪着女人的头发往外拖。女人挣扎,哭喊,脚在地上蹬。张姐力气大,硬是把她拖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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